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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不是誰來不來的問題,而是會不會玩的問題! 發文時間: 2016/9/7   文 / 褚士瑩台北 瀏覽數 / 306,400+

作為一個讀者心目中的「旅行作家」、同時身為過去二十多年來沒有住過台灣的台灣人,我有比許多人更多的時間,在想「台灣旅行」這件事。

這二十多年來的旅行生活,除了個人的旅行之外,還包括十多年在東南亞內戰重建的社區工作、代表美國監察機構參與戰後重建,還有多年在荷蘭籍的郵輪公司擔任訓練工作,我在這個世界因為工作或樂趣而旅行的足跡,早已經超過自己第一次背上背包時的想像。

二十多年後,我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這二十多年來的旅行,真正讓我變成「旅行專家」的,並不是「去了哪裡」,在世界地圖上插旗,而是透過世界各地,接觸各式各樣的旅行者之後,終於學會了「如何旅行」這件事。

回頭看到故鄉台灣,我驚覺到,參與旅行的民眾、官方、甚至旅行業者,很多其實都不知道「如何旅行」。

民眾因為不知道如何旅行,所以才會每到一個地方,就吃個飯,泡個湯,打個卡,買個伴手禮,然後回家睡覺,自己還覺得是旅遊達人。

地方政府因為不知道如何旅行,所以農會、公所以為拿個十萬塊,拉紅布條,搭台子,潦潦草草辦一個又一個叫不出名字的花季、水果季,就是觀光推展。

旅行業者因為不知道如何旅行,所以值得深度體驗的地方,卻往往只有推出半日遊、一日遊,同時以權威的姿態說台灣旅行只能如此。

會玩跟不會玩,決定了一個地方觀光業的高度。

不只台灣,其實世界到處都一樣。

日本中部北陸的民眾因為不知道如何旅行,所以十多年前,根本不覺得自己家附近的雪牆有什麼好看,還是台灣的旅行業者費了九年二虎之力去說服在地商家,台灣人沒有看過18公尺高的雪,一定有賣點。台灣幫日本打造出來的這個新景點,就是如今的黑部立山的雪之大谷,如今成為幾乎所有參加旅行團去日本長野的台灣觀光團,必去的打卡、拍照勝地。

旅行業者和地方政府是否能夠站在同一陣線緊密合作,是另一個成敗的關鍵。

日本立山黑部,曾經為了推展自家的冷門景點,每月自掏腰包買機票到台灣來,親自一家一家拜訪旅行業者,持續好幾年,不厭其煩一一告訴台灣的旅行業者,他們所代表的鄉下其實很值得玩、要如何玩。

有另一個原先根本沒有觀光客的鄉下,每年只能吸引幾十個觀光客去的沈睡景點,竟然因為說服了台灣某個運動用品品牌,組織每年超過一千多人的台灣戶外旅行團,特地前往健行。

如果日本當地沒有這些政府跟旅行社的合作,或是沒有台灣的旅客,根本不會存在這兩個超熱門的旅行地點。 

如果台灣的旅行社可以幫日本原本毫無特色的鄉下點石成金,增加總客人數,提高單客消費,延長停留時間,當然也可以把這些重要的經驗帶回來,用同樣的方式打造台灣,讓在地民眾跟各級地方組織也可以透過學習如何旅行,創造新景點、增強本土景點的含金量。

其實交通部觀光局也發現旅行業者需要轉型、旅遊產品要更在地、更有故事性、更創新,而大眾更應該走出來,看看我們這塊土地,多一些想法,臺灣觀光是全民運動、全民參與,大家一起來說屬於我們自己的故事。

面臨觀光發展的問題,我們往往執著於表面的數字,不外乎每一年從哪一個國家來了多少人,哪一類客人每天平均消費多少錢,而不是在影響力上進行「量化」,這麼做的後果,恐怕是帶來的誤導比答案還要多。

「我可以做什麼?」以及「我願意做什麼?」這一兩年開始,因此變成我心裏越來越大的聲音。

然後,我找了幾個特別懂得「如何旅行」、也對於台灣旅行有深刻情感的國內外朋友,組成一個非正式的顧問團隊,開始做一些我們能夠做的事。

這裡面,除了我自己,還包括了催生日本新景點的旅行行銷專家,在非洲模里西斯協助當地觀光產業成功升級的德國人,西班牙長大的專業影像紀錄工作者,專辦韓星演唱會的活動公司,出版專家,社造專家,包裝專家,還有幾個有心改變現狀的公務員,開始到台灣的景區做一些雞婆的事。

「我剛好有帶斧頭,請讓我把你窗外這七棵會擋住夕陽的檳榔樹砍掉吧!」

「老闆娘,我幫你把店裡的雜物清一清好不好?」

「我來你們餐廳三次,竟然不知道你有在賣產品!我可不可以教你怎麼陳列?」

「阿伯,這種燈光如果換成那樣會比較好喔!」

「老闆,你不要對來借廁所的遊客那麼兇,他們已經走進你的店裡了,你應該高興才對,要想辦法吸引他們的目光,研究看看要怎麼樣他們才會想要買東西啊!」

「你的柴燒龍眼乾雖然很棒,但其實只一斤一斤賣太可惜了,可以產品行程化,做五天四夜的產地旅行,讓人家來學習即將失傳的傳統手藝啊!」

「我們可以開說故事工坊,教你把故事說好,用故事行銷產品喔!」

「咖啡雖然好,可是你有別人也有,咖啡葉的嫩尖一心二葉摘下來,可以做成茶包,本來是垃圾,卻變成別人沒有的獨家新產品,要不要試試看?」

「聽說附近河邊有一個露營好幾個月的義大利嬉皮,偶爾會自己做麵包去附近的假日市集賣,我們去找他來做烘焙教室怎麼樣?」

就這樣,無論有沒有資源,我們一群已經懂得玩的人,開始在台灣做這件一直想做的事,用我們微小的力量,試著教台灣人「如何旅行」。

雖然一開始很多挫折,也鬧了很多哭笑不得的笑話,比如說到了西拉雅國家風景區內,我們問當地的老婆婆,她是不是西拉雅族人時,她看到我們當中有老外的臉孔,立刻回答說:

「西班牙喔?很好很好,我有去玩過。」

「阿嬤,不是啦!我們想問說你會不會講西拉雅語?」

「西班牙語喔?對對,那我們要跟你學西班牙語!」老婆婆繼續雞同鴨講。

然後,我們才意識到,這位一輩子生活在西拉雅風景區境內的老人,竟然根本就沒聽過「西拉雅」這個詞,也不知道自己生活在風景區裡面。

除了「西班牙」,我們還遇過以為「西拉雅」在「西雅圖」的,甚至有跟雲南「西雙版納」搞混的。知道黑部立山的台灣人,好像還比知道西拉雅的更多。

就算好不容易遇到了西拉雅族人,他們也幾乎沒有人會說族語,連「Mariang Wagi」是日安的意思也沒聽說過。在覺得不可思議的同時,我也繼續樂觀地相信,這正代表著台灣旅行有著無窮的潛力。

即使我曾經到過世界的盡頭旅行無數次,每年平均有一百天會搭飛機,但我在傳遞旅行的訊息同時,也還一直在學習如何旅行台灣,每天也都還在發掘連當地人也不知道的新景點、讓外人驚艷的新產品。

所以,懂得如何旅行的人,請別再用「一日遊」跟莫名其妙的伴手禮,來廉價消費台灣這塊土地,侮辱台灣美好的生活方式。

如果覺得台灣不好玩,或無法說服更多人喜歡在台灣旅行,極有可能只是因為我們自己知道得太淺,或是愛得不夠深。

走遍世界以後,我重新透過旅行對台灣再發現,沿路充滿了驚奇。

請容我這麼說:台灣旅行,從來就不是誰來不來的問題,追根究底,在於我們到底會不會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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