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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發文時間: 2016/10/17   文 / 楊艾俐洛杉磯 瀏覽數 / 14,500+

2016年諾貝爾文學獎結果出人意表,諾貝爾文學獎112年來首度而給了音樂家,得獎的是美國75歲著名音樂人鮑伯狄倫(Bob Dylan)。這是諾貝爾文學獎第一次頒給詞曲創作人。瑞典學院稱頒狄倫為美國音樂傳奇,可能是當代最偉大的詩人。

不寫,對不起那經千錘、歷百鍊,有金石聲的中國文字

鮑伯.狄倫是我們這一代的偶像,很少有人不喜歡他的歌,但是作為一個文字工作者,聽到他得文學獎的消息,頗有「死了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淡淡憂傷和悵惘,似乎文字的最後一線還是被影音攻破了。

我13歲就立定志向要做記者,至今40餘年都在文字上打轉,寫作不只是職業,也是呼召。我尤其喜歡中國文字視覺上飽滿方正,讀起來抑揚頓挫,鏗鏗有力,表達感情含蓄又飛揚,龍應台說,「文字的力量,是綿長不滅」,民國散文家陳之藩更說,我們不寫,對不起那經千錘、歷百鍊,有金石聲的中國文字。

1980年代是文字至上的時代, 大家都尊重寫作者,很多從大陸來台的新聞界人士,如《中央社》社長馬星野、蕭同茲,民間辦報的如《中國時報》創辦人余紀忠、《聯合報》創辦人王惕吾,以「失敗者」身份,到了台灣,把希望寄託在年輕一代,他們愛才至深,尤其賞識寫文章寫得好的晚輩。例如:我24歲,在一家小報當記者才兩年,執掌台灣新聞界牛耳的《中央社》社長馬星野,有天打電話給我的長官,稱讚我的文筆好,當時傻傻的我,只是覺得很局促不安,怎麼能當得了這種褒獎,也讓我了解不一定要在強勢媒體工作,只要你寫的比別的記者稍微好一點,(還不必好很多),讀者就會注意到你的名字,下次你寫另一篇時,又再次吸引到他的注意,幾次以後,他就會對你產生信任,一看到你的名字,就會讀你的文章。

中國著名報告文學作家劉賓雁一在《人民日報》刊出報導,幾千萬人就讀到,很似現在偶像型的歌星和影星。我們在台灣雖然沒有如此風光,但是台灣當時是兩報一刊(《聯合報》,《中國時報》,《天下雜誌》)局面,我在1981年進入天下,成為創刊班底。我寫的封面故事,針砭時事,深度報導,常常登出來,第二天有滿城在談論的盛況,如今天的熱門臉書。

《聯合報》創辦人王惕吾愛才之心尤其讓我感動,每次我從國外回去看他,不但殷殷詢問近況,並且差司機送我回家。記得有次快到中秋節,他送我到聯合報樓下,看到樓下有賣月餅的小販,就買了幾盒,一直說「回去給媽媽吃」,實在令人感動。

英年早逝的前研考會秘書長魏鏞,有次《天下雜誌》去做了一個新加坡越洋專輯,給台灣發展啟示,他覺得我們這個系列對台灣有很大貢獻,特別從他自己的不多的特支費裡請我們吃頓飯,感謝我們的工作,這種打從心底對文字工作者的尊重,現在已很難尋。

另一位立法委員叫王新衡(蔣經國在俄國時的同學,因此一直位高權重),每隔半年,就請我們到他家一聚,廚師做最正宗的上海菜招待我們,就是單純對我們的愛護,這不是功利式的,你求於我,或我求於你,現在已很難見。

社會不再重視文字

1980年代末台灣媒體大開,電視、廣播、報紙速成媒體(當時報紙算得上速成媒體)大興旺,文筆好,文筆細膩已不再被珍惜,接著影像領先,文字退位,訪問也成為速成,那種彼此交心,相知相惜的採訪對象已不再,大家更不注重文字之美,只求表達意思就可以。

走在台北街頭,奔跑於採訪之間,常有「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之感,年輕的我已經開始有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流年」的滄桑了。

近年來,互聯網,手機、社交媒體興起,人們對文字越來越沒有興趣,臉書一度宣布,幾年以後,只能傳影像,不能傳照片。在臉書的發文,明明以文字為主的發文,按贊時,變成對你的圖片按贊。未來的VR(虛擬實境)可以讓你體驗任何情境,是否還需要文字來講故事。

書寫的魅力

寫作其實很辛苦,為一字、一句絞盡腦汁,就為了適當表達出你的思考、感覺、感情。有時寫完一段後,只能攤在床上休息,諸多作家更是應證我的經歷。

嚴歌苓寫小說時,動輒一個月不能睡覺,日日夜夜都在稿紙前。最難過的是江郎才盡,寫不出來,海明威55歲舉槍自盡,主因是無法寫出像《老人與海》的作品了。龍應台在寫《1949大江大海》時數度崩潰,大哭失聲,因為太投入,感受到「那個時代有那麼多不公不義」。

但寫作自有其魅力,可以自成天地,不必等天晴才能拍出好照片,也不必協調錄音間、錄影室、導播等來做節目,可以隨時寫、隨地寫,坐在餐桌,躺在床上可以寫,衣冠端正可以寫、穿著睡衣也可寫,哈利波特的作者羅琳剛開始經濟困窘,只有在咖啡館寫,叫一杯咖啡,從早寫到晚。

寫作不必仰仗工具,如相機,反而「字」在你手下,成為你的千軍萬馬,任你如大將軍,運籌帷幄,調動指揮。寫作過程痛苦,似乎總伴隨著安慰,最快樂的是,寫作是與自己相遇的旅程,也是「與自己靈魂對話的時刻」。

文字仍是傳播有利工具

文字本來是文明的最重要表現方式,近年影響力退位,但另一方面,運用文字的機會越來越多,寫Email、寫提案、編劇、寫歌詞都需要文字。 現在最流行的家族記憶書寫、自己的生命故事,都要用文字;表達深度思想、內在感情,文字還是最有力的工具。哲學家培根說過:「讀書使人淵博,辯論叫人機靈,寫作令人細膩。其中,寫作至少占了兩項。

寫作者的夢經常是可以寫到生命最後一刻,如寶島歌王郭金發在唱著他的成名曲《燒肉粽》,心臟病發作一樣,唱到最後一刻。寫作者的堅持也在於縱使世界只剩下一個讀者,也要寫下去。

所以管他諾貝爾文學獎花落誰家,我相信熱愛寫作者都會堅持寫下去。讓我們改寫齊克果的話:「我寫故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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