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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嗎?」其實很有事... 發文時間: 2017/1/17   文 / 褚士瑩台北 瀏覽數 / 89,800+

教育部要求新住民母語課程中,把中文的「你好」翻譯成越南語、印尼語、泰語,有什麼不對?

「Hello」根本就不是「你好」

2017年一月初,參與新住民母語課程翻譯的越南籍台大研究生陳文菱投書,批評教育部即將上線的東南亞語言教材,是由不懂越南語、印尼語和泰語的台灣老師用中文去編寫的,再請母語教師把它「翻譯」成母語,而且要求「每個中文字都要對應到這三種語言」。

或許有些人會覺得不以為然,要求舉凡中文裡有出現的字,每個字都要翻到,這不是翻譯最基本的要求嗎?比如說把中文「你好」翻成印尼語,能有什麼問題?

其實問題還蠻大的。陳文菱的投書當中提到:「印尼語...沒有確切的『你好』這個詞,而是在不同的場合會有不同的說法,所以你硬要把「你好」翻成印尼語是可以,只是印尼人不會這麼說。」

覺得這說法很奇怪嗎?其實一點都不怪。老實說中文的「你好」比較怪。在中文裡,「Hello」一律翻成「你好」,按照中文文法,把「你好」的直述句變成問句就是「你好嗎?」,但是「你好嗎?」在英文裡是「How Are You?」。你發現奇怪的地方了嗎?「How Are You?(你好嗎?)」跟「Hello(你好)」根本沒有關係。

原因很簡單,因為在英文中,「Hello」這個字根本就不是「你好」的意思。

如果「Hello」不是「你好」,那是什麼?

「Hello」是「嘿!」而且沒有不禮貌

世界上許多語言,包括中文在內,其實原本都是沒有「你好」這個概念的。

無論是西方國家或是東方國家,傳統上見面打招呼是根據一天的時間分成幾個時段,從早安到晚安,時間觀念稍微好一點的民族,有「早上好」、「下午好」,差一點的民族,整個漫長的白天都是「日安」帶過,時間觀念謹慎的民族,像是泰國,招呼語一天細分成六個時段,基本上這些招呼語,反映著使用這個語言的民族的時間觀念還有邏輯。

即使在英語和法語當中,我們認為非常普遍的「How Are You?(你好嗎?)」其實在18世紀中葉以前,幾乎從來沒有出現過,根據Google的搜尋結果,在這之前只出現過兩次,而且都是以「How Are You In Health?(你身體好嗎?)」這樣的形式連帶出現,「你好嗎?」並沒有被單獨使用過。

「你好」為什麼不如「早安」來得受歡迎?其實仔細一想就知道,「早安」這樣的時間問候語是雙向的,問候的對象包括對方,也包括打招呼的人自己。但「你好」則是單向的。誇大點說,有「奴才給主子請安」的地位尊卑差別,問候的對象只有對方,沒有自己。

我一開始在緬甸工作時,第一個學習的招呼語當然是「Mingalaba」,中文翻成「你好」,但我很快就發現,這個招呼語緬甸人在生活當中只有在學校跟老師正式問安時才會用,一般人並不會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稍微深究,才知道這個緬甸語的「你好」一直到1930年代才被英國殖民政府「規定」出來的正式招呼語,意思是「願你吉祥」,也是單向的問候,由地位低的人向地位高的人請安。

台灣人耳熟能詳的「Sawasdee」,這個泰語當中的「你好」,無獨有偶也是1940年代以後才從梵語當中引用過來的,直譯也同樣是單向、下位者對上位者的「願你吉祥」,用意是取代原本複雜的一天分六種不同時段的打招呼法,但對一般泰國人來說,這是相當不自然的招呼語,所以即使到今天,一般泰國人之間招呼時說的其實是「吃飽了嗎?」「要去哪?」「打哪來?」這三種,接電話的第一句則一定用英語說「Hello」(跟印尼、緬甸一樣),避免給對方做作、不舒服的感受。

泰國跟緬甸的例子,是否也讓你聯想到台灣舊時代人與人之間的招呼,也一定是「呷飽沒?」或是「身體好嗎?」而不會是「你好嗎?」 

我一位在英國工作過的台灣朋友Jessica提出她自己的觀察:「外國人真的很愛問How are you?(你好嗎?)的中文怎麼說,尤其是知道跟Hello(你好。)只差一個字更喜歡學,但我都會老實的說,中文根本沒人見面在說『你好嗎?』」

因為「Hello」這個字在中文一律翻成「你好」,本身就是一個誤解,英文當中的「Hello」只是「嘿」的意思,跟義大利語的「pronto」還有西班牙語的「hola」一樣,根本就是「嘿」,就跟說中文的人見面也說「嘿」一樣,根本沒有不禮貌。雖然在現代英語的正式場合或書寫文件中,一開始的招呼語會用「親愛的先生/女士」,但務實不拐彎抹角的瑞典人,卻還是寫個「Hej(嘿)」就夠了。

道別的時候,義大利人說「ciao」,還是「嘿」的意思,這是為什麼見面也可以說「ciao」,因為本來就都是「嘿」。中文裡見面說「嘿」變得不禮貌,根據熱衷馬可波羅研究的中國部落客馬可說,是1949年以後「你好」被規定為「文明用語」後的事。

中文在過去半個世紀突然開始決定「嘿!」不禮貌,所以把其他語言的「嘿!」通通翻成我們認為比較文明的「你好」,但不能因此一竿子打翻一條船,說瑞典人、北歐人、義大利人、西班牙人、以及所有以英語為母語的人,通通都不禮貌。

語言教材的「信、雅、達」真的有必要嗎?

一直到現在, 緬甸人之間彼此道再見時,要不是說「掰掰」就是說「ta-ta」,兩者都其實是英語,因為用緬甸語翻譯出「再見」來說真的超做作,會讓當地人雞皮疙瘩掉滿地。如果道別時一定要說緬甸語,頂多也就說「thwa: bi (閃囉) !」這在台灣教育部編寫教材的校長、老師眼中,肯定是無法忍受的魯莽吧!

但我們真的可以用自己的主觀想法,決定別人的語言應該怎麼使用比較禮貌嗎?

不少現代中文知識份子總是拿出「信、達、雅」作為翻譯時的準則,晚清譯者嚴復在1898年 《天演論/譯例言》提出「信、達、雅」這個標準的時候說:

譯事三難:信、達、雅。求其信已大難矣,顧信矣不達,雖譯猶不譯也,則達尚焉。

所以我們覺得每個字都要翻譯到,才叫做「達」。

諷刺的是,這「信、達、雅」的大帽子甚至扣到嚴復自己頭上。俞政在《嚴復譯著研究》一書中批評嚴復時常「誤譯」,因為他在翻譯西方論著的時候,常常摻雜己意,還要附加大量按語,有些譯作甚至帶有不同程度的改編,反映他自己的思想。後來汪榮祖在《重讀嚴復的翻譯》一文中,對俞政的說法持反對意見,表示俞政指出嚴復的誤譯,有的只是「意譯」與「直譯」上的區別,無論孰是孰非,很明顯的,連提出這三個標準的嚴復本人,都無法完全做到「信、達、雅」。

回到教育部的新住民母語教材。印尼語中人與人見面的招呼,一般說「嘿!(Hi)」,稍微禮貌一點會說「有什麼新鮮事?(Apa Kabar)」,正式的宗教場合則用阿拉伯語說「祝你平安(Assalamualaikum)」,總之就是沒有「你+好」的這種「你好」,不可以嗎?

更何況,語言是活的,會隨時時間不斷變化,「你好」在中文中作為問候語,大抵出現於明代,清代才開始盛行,根本不是固有的中文問候語。在2017年的今天,教育部卻堅持新住民二代學習母語時,要以清代的問候語為翻譯標準,而不接受語言現場的實際使用規則,硬要母語教師把自己的母語,翻成當地人絕對不會使用的字眼,而且變成教材,規定學生如此學習,不只是對語言邏輯的極度無知,而且是文化本位主義的極度傲慢。

招呼語有那麼重要嗎?

招呼語確實是通往世界的第一扇窗口,因為從招呼語中,不但可以看得出一個民族的性格,招呼語的起源和演變,還可以看到一個社會的變遷。

「孤獨星球」撰寫旅遊書的作者班.漢地考特(Ben Handicott)最近出了一本配合手機app的兒童繪本《我會跟全世界打招呼! 》,裡面是世界地圖,跟隨著地圖可以學習到130多種問候語。初看到這本書時,我的心裡有兩極的想法。

第一個想法是,現在出版是不是真的如此不景氣,旅遊作家居然要寫這種書來搶錢,未免太偷懶了。

但仔細看了內容,其實大部分的語言,對於大多數的兒童讀者來說,都是「不實用」的,因為比如說非洲地區跟中南美地區,裡面收集的很多部落語言,對於世界上大多數人來說永遠用不著吧!

漢地考特的專長是語言和教育,曾經在亞洲住過多年,學習過中文和越南語,如果明明知道沒有用,為什麼還要這麼做?難道真的只是為了出書嗎?

再進一步想想,網路上瘋傳著美國駐日本大使館上傳這些美國外交官們大跳新垣結衣的名曲「恋ダンス」的影片,難道這不會有損形象嗎?

如果說駐日使館是個特例,那麼美國駐泰國大使館的外交官們,為什麼也荒腔走板唱泰語的「祝新年(Phon Pi Mai)」呢?

因為跟我們的想像不同,這些美國外交官使用外國語並不是為了「好玩」而做的,而是希望傳遞一個重要的訊息:「我們努力想要認識你的文化。」

嘗試說外語,實際很多時候,並不是單純為了實用的溝通目的而已,而是釋放善意,讓對方感受到我們的努力—即使只是一句招呼語。

當漢地考特被問到為什麼他要寫這本130種語言的招呼語,他說自己現在的寫作重心,放在把過去對旅遊、飲食和語言的愛,傳遞給他的孩子,同時「培養立體世界觀,啟發語言學習興趣」。

學習招呼語當然不會是外語學習的全部,而是一個起點。即使不盡然是學習外語的起點,也是學習對世界產生好奇心的起點。如果語言教育沒有站在「培養對世界的好奇」這個的角度出發,只是強調「語言」教學,當然不會培養出有「世界觀」的孩子,台灣長年的英語教育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希望東南亞語言的教育政策,不要重蹈覆轍,浪費這個時代給予台灣的第二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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