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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故事的人 發文時間: 2017/3/23   文 / 褚士瑩台北 瀏覽數 / 44,600+

有一個花蓮源城國小的唐宇新老師最近跟我聯繫,唐老師說他在一個全校只有33個學生的鄉村小學教書,而他任教的這個年級目前只有兩個學生。

唐老師之所以想要跟我聯絡,因為他希望學生學會用自己的筆「寫自己的故事」,所以希望能夠讓這兩個孩子寄實體信件給國語課本的作者,而我剛好是其中一個。

我覺得很有意思,但因為人在國外,所以先寫了封簡短的e-mail回覆。我無法想像鄉村的迷你小學的小學生,會對一個長年在國外的非營利組織工作的台灣人,想要知道什麼事情。回信的時候,我順口提到正在美東轉機,沒想到學生立刻好奇地透過唐老師問我:

「從哪裡到哪裡?」

「搭飛機要多久時間?」

「轉機要多久時間?」

「老師說飛機座位很小,要我坐12個小時也不會累!…」

看著這封回信,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原來這才是孩子們真正最想要知道的事啊!」

我想到童年的自己,住在當時高雄的遠郊,是一個從幼稚園到高中,都跟同樣幾個鄰居當同班同學的小地方。

雖然只是左營,如今高鐵、捷運四通八達的地方,但當時即使要到高雄市區,必須先搭公車到左營北站,再轉車到左營南站,然後再轉車到高雄市區,而且鄉下的公車幾乎等不到,往往一個單程就得花好幾個小時,就好像源城國小的孩子要到花蓮市,就算開車就要兩個小時,更何況是公共運輸工具,所以對於世界遙遠的「距離感」,我覺得熟悉極了。

但也就是在那時候,我對世界燃起了旺盛的好奇心,承諾自己長大以後,無論如何也要去看外面的世界。

這些孩子就是當時的我自己。

我看著那幾個問題,知道他們正在透過我的幾行字,想像著一個無法想像的廣大世界,如果回到過去,我究竟要如何告訴小學生的自己,那個渴望看到外面世界的自己,世界是什麼樣子?

然後,我做了這樣的回答:

「從哪裡到哪裡?」

我從美國東北部的波士頓,要到英國的西南部。我預計先飛到紐約的甘迺迪機場,然後轉機到東南部的邁阿密,再轉機到英國的倫敦機場,然後搭地下鐵到滑鐵盧火車站,搭「西南鐵路(south west rails)」公司的火車到一個叫做貝斯(bath)的古城,那裡因為有溫泉跟古羅馬浴場,從古代就是英國當地人來敬仰、治療風濕病的地方,如今是一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認定的世界文化遺產,我要到那裡出差一個禮拜。

原本是預計晚一天才要出發的,但是氣象預告宣布會有暴風雪,可能降下將近兩呎的雪,讓當地交通癱瘓,根據以前的經驗,機場可能會關閉好幾天,班機也會取消。幸好航空公司如果因為氣候因素,會允許乘客免費提早或是延後飛機日期,我打電話給航空公司的時候,幾乎所有的班機都已經因此客滿了,唯一的辦法是提早一天出發,搭一大清早的班機先從波士頓飛到費城,再從費城飛到跟邁阿密一樣同樣在佛羅里達州的勞德岱爾堡(fort lauderdale),然後我必須租一趟單程(甲地租車、乙地還車)的汽車,自己從勞德岱爾堡開車到邁阿密去,還必須在airbnb網站上找到可以便宜住宿一個晚上的地方,這樣才有辦法搭上隔天晚上原本從邁阿密到英國倫敦的飛機,還有在網路上預先購買不能改票、不能退費的火車「早鳥票」,我出差的工作也才不會耽誤。

「搭飛機要多久時間?」

原本從波士頓直飛英國倫敦只要6小時的直達班機,但因為直飛的班機比較貴,我當時為了省點錢,買了最便宜但是需要分成三段的機票,加上暴風雪要來的緣故,因此變成了整整三天72小時的路程。

「轉機要多久時間?」

轉機的時間,通常從一個小時到十多個小時都有可能。

比如在費城轉機的時候,我只有一個小時,因為前一天晚上怕清早爬不起來,不敢睡覺,好愛睏啊!所以我決定到機場裡面有一個叫做minute suites的付費休息室,每個人一個小小的房間,就像日本的「膠囊旅館」那樣,以每半個小時計費,關起門來,可以在大沙發上面躺下來,有提供一個枕頭,跟一張毛毯,也有電腦還有電視機,牆壁上還有一個調整音量的開關,是「白雜訊(white noise)」的頻道,可以用噪音干擾外界的聲音,反而會覺得安靜。

對了,噪音是有顏色的喔,除了白色之外,還有粉紅色、棕色、藍色的噪音,叫做「有色噪音」,很有趣吧!

「老師說飛機座位很小,要我坐12個小時也不會累!…」

12個小時不覺得累的人,跟我一樣超適合旅行!

12個小時已經很久了吧?其實如果從美國的紐約直飛到台灣的桃園機場更久,要16個小時到18個小時不等,看當天35000呎高空的風速而定。

要能夠坐著睡覺,坐著吃飯,不能躺下來,除了上洗手間的時候也不能站起來,每一排的座位跟座位之間,只有大概30英吋的距離,真的很小,尤其我身高180公分,如果坐在中間的座位,左右都坐著陌生人,被卡在中間,也要覺得甘之如飴,其實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也算是一種才能吧,不是每個人都受得了的喔。

雖然我這趟原本只要10小時的旅程,總共意外花了72小時,有三段飛機,一段汽車,一段火車,但是因為把旅程拆成了好幾段, 所以每一段都不至於太長,又因為暴風雪讓行程變成出乎原本的意料之外,對於我這個從小就喜歡旅行,想要看世界的人來說,可以慢慢的欣賞、感受每一段的風景、溫度、人物的變化,不需要匆匆忙忙,隨遇而安,比趕快到達目的地更加有旅行的感覺!

回答了這幾個問題,我意識到一個原來在孩子們心目中,一個有故事的人,並不需要做很特別的事,而是一個真的很喜歡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的人,當一個對於廣闊的世界充滿幻想的孩子,開始要寫自己的故事時,作為一個大人,我需要的不是告訴孩子們該怎麼做、該怎麼看世界,而是做一個有故事的人,一個喜歡說故事、會說故事的人。

回答了這幾個問題以後,我也明白唐老師為什麼要為他的兩個學生這麼做的原因,因為身為一個教育者在意的「知識」傳授,不一定在課本裡,卻都躲藏在這些故事的細節裡面了。我很感謝有這樣的機會,提醒著我說故事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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