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見華人精英論壇 | 生日想起,母親的蛋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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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想起,母親的蛋炒飯 發文時間: 2017/3/26   文 / 羅智強台北 瀏覽數 / 243,100+

今天是我的生日,在臉書上收到了很多的生日祝福,這個生日,過得很快樂。但我這個「快樂的生日」又要向誰答謝呢?當然是我那靠勞力不計風雨、在碼頭扛貨養家的老爸,還有一邊顧家,一邊兼著家庭手工,用一針一繡,織起我衣食無憂的老媽。

我又想,我要用什麼東西,向老爸老媽以及在這一天送上祝福的朋友答謝呢?

兩手空空,無法以豪宅名車回報,我是搖筆桿的,就用一篇3年前寫母親得憂鬱症經歷的文章,表達對父母養育之恩的感謝,也分享給網友們,不要忘了,我們的生日,都是母親的「母難日」。

 

「表哥,有件事我掛在心上十多年了,我想向你說對不起。」一次聚會時,從小就和我玩在一起的表弟忽然這麼說。

「哦?有這麼嚴重哦,竟有一件事讓你掛心這麼多年?」

「唉!我也不知道以前自己是怎麼了,你結婚請客時,我竟然沒到,一直覺得對不起你。」表弟說。

我哈哈一笑,答道:「我結婚時,根本沒有辦婚宴啊!」

原來,我是要辦婚宴的,但我結婚時,母親罹患重度憂鬱症,不知為什麼,結婚請客這件事,讓她非常煩惱,她本來就已經深受憂鬱症之苦,為了這件事,變得更焦慮。即便我告訴她,婚宴的事我自己處理就好了,也沒有用,她就是日夜掛心、緊張。

不忍讓母親繼續為此事煩惱,我和未婚妻商量,她在高雄的女方宴客照辦,但到舉行前再讓母親知道,請她下來即可,而我在基隆的男方宴客就不辦了。未婚妻和她們的家人都很體諒,告訴我,就照我的意思,男方不辦婚宴。

不只我沒有辦婚宴,妹妹也是在母親罹憂鬱症時結婚的,她也沒辦婚宴。

聽起來,婚宴是喜事,為婚宴煩惱似乎沒什麼道理,但在母親得憂鬱症的那十年,從母親的身上,我深刻的體會,憂鬱是一種陷入,不需要道理的陷入。

那一段時間的母親,和得憂鬱症之前判若兩人。

說起母親蔣夏蘭,「勤勞、能幹、強靱、固執」,認識她的人,大概都會得出這樣的印象總結。母親的這些人格特質,一部分來自天性,一部分則是來自幼年艱困的環境。

「家裡窮,十二歲前連鞋子都沒得穿。」母親說。在大陳島,冬天有時還是會冷到下雪,赤足走在半泥半雪的土路上,那滋味可不好受。

而沒鞋穿的這件事, 後來竟也變成母親不肯上學的原因。

「來到台灣後,我們家被分到花蓮,我進了小學,從小學一年級讀起,每天打赤腳上學讀到三年級,學校的男孩子見到窮人家的孩子會刻意欺負,有一次他們放狗追我,我很害怕,從教室爬窗想逃,結果跳下窗戶時,腳被一根尖刺刺穿。」母親說:「從那時候開始,我決定再也不要上學了,我要去賺錢,靠自己買一雙鞋。」

外婆要她去上學,她不依,就乾脆逃家。於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便一個人隻身走遍了台灣很多地方,大半是到有錢人家裡去當傭人,幫忙洗衣、煮飯、打掃。因為母親天生勤快加上廚藝更是一流,也很得僱主的照顧。這樣流浪的日子,直到嫁給我的父親才開始改變。

嫁給了到處打零工的父親,家庭的經濟當然相當困苦,但母親的勤勞刻苦與節儉持家,卻讓她的孩子不愁溫飽,她的好手藝後來往繡工上發揮,到處接一些家庭訂單,就在家裡一邊照顧孩子、一邊縫縫繡繡以貼補家用。

記得小時候,我看到一張舊照片,照片裡有幾個小孩子,裡面只有我哥哥穿著整齊的新衣服,還有一雙漂亮的皮鞋。母親說,她和爸爸再苦也無所謂,但她一定要給孩子最好的。我想,一方面,這是母親好強不服輸的個性使然,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母親想起小時候沒鞋穿的苦,對她來說,讓她的孩子有鞋穿,或許是母親內心裡化不開的執著吧。

雖然母親只讀到小學三年級,學業就中輟了,但她對孩子們的教育卻是非常重視,無論如何,也要讓孩子把書讀好。母親的邏輯和同一代的其他父母一樣,認為如果孩子沒有受到好的教育,就會像他們一樣過著很辛苦的日子。

說起大陳島的生活,母親說,她只記得很苦很苦,吃也吃不飽、穿也穿不暖,其他的事,印象都很淡了。但有二件事她卻是記憶深刻。這二件事都和在大陳島駐防的軍人有關。

「那時候在大陳島的軍人大多從外地來的,說的話和我們不一樣,我覺得很好奇,很喜歡去模仿他們講話或走路的樣子,有一次,有一位阿兵哥拿著海螺在吹號角,我學他的樣子在旁邊嗚嗚嗚的叫著,結果,他一腳飛踢過來,就把我踢昏了,我的腳被踢開了好大的口子,血一直流不停。」

雖然有這樣不愉快的經驗,但母親也說,她在大陳島時,收過最棒的一個禮物,也是來自一個從外地來大陳島駐防的阿兵哥。

「我上頭有四個姊姊,因此,我從來沒有穿過新的衣服,我的衣服都是大姊穿過給二姊、再給三姊、再給四姊,然後再給我穿,上面縫著滿滿的、數也數不完的補丁,簡直快看不出那是一件衣服。」母親接著說:「但有一個阿兵哥對我很好,有一次,他把一件軍服重新染過後送給我,我那時候開心的好幾天都睡不著覺。那件衣服穿在我的身上完全不合身,大的很古怪,但卻是我唯一一件在上頭沒有補丁的衣服。」

對一個不滿十歲的小女孩來說,最大的心願就是一件沒有補丁的衣服。

個性堅毅的母親,對人卻十分熱情,母親非常好客,在她得憂鬱症前,我們家那三十多坪的小小公寓,可是有名的「大陳聚會所」。大陳親友們每逢假日,就會從花蓮、台北等各地到我們家報到。

尤其吸引人的是母親的好手藝,親友來時,一定會備妥家鄉料理,酒是自釀的、魚麵自己趕製、年糕則是我的外婆外公親手做的,只要母親燒幾道功夫菜,親友們就會流連忘返。但我最喜歡母親燒的菜是一些尋常的家常料理,蕃茄炒蛋、馬鈴薯炒蛋、獅子頭蒸蛋等等,我尤其愛的是母親炒的蛋炒飯,不乾不焦、不油不膩,入口軟嫰,我總是一碗又一碗的吃個不停。母親常笑我,說我是蛋養大的。這幾樣簡單的家常菜,後來經常外食的我,從沒吃過比母親燒得更好吃的。

母親也很會做節慶應景的點心,粽子、月餅、蛋黃酥、元霄,母親全都自己做,她喜歡嘗試不同的食材搭配,所以她做的點心都是獨門的,其他地方買不到。即便是簡單的包子、饅頭,只要是母親親手做的,一下子就會被親朋好友、左鄰右舍搶光光。

母親也是社區裡有名的公關王,樂於助人又愛乾淨的她,每個月都會去洗公寓的樓梯,她不是只洗自家門前的樓梯而已,而是從頂樓一路洗到一樓。也許是因為年輕時身體不好,後來母親非常愛運動,每天清早就出門爬山,還會招鄰居一起去。在街坊裡,母親的好人緣可是遠近皆知。

這些光景,都在母親得憂鬱症後一夕改變。得了憂鬱症的她,從此除了看病外,幾乎足不出戶,也不喜歡別人來家裡造訪。有時一整天一句話都不說,就躺在床上或沙發上發呆,真要和她談起什麼,她對每一件事,不管再好的事,都會往壞處想。

她也幾乎不再下廚,就算下廚,燒的菜味道也變了。那十年裡,我吃不到母親炒的那天下第一美味的蛋炒飯。

母親的人緣好,即便她希望親友們別來家裡,但十年來,親朋好友、左鄰右舍,還是常常到家裡來探望母親,陪她聊天開導她,只是,母親還是走不出憂鬱的陰影。

這麼一個樂觀開朗的人,會得憂鬱症,認識母親的人,都覺得既不捨又不敢置信。兒女們擔心也沒有用,她就是把自己關在那黑色的憂鬱世界裡。

那一段時間,得了癌症的父親最辛苦。自己身體已不甚好,還得要照顧陷進憂鬱症的母親。

然而,母親之所以得憂鬱症,我也有一部分的責任。

民國八十六年,父親罹患癌症,對母親而言是一個重大的打擊,而同時,我和哥哥都想轉變職涯,我考上了高考,進了號稱「鐵飯碗」的公家單位,卻決定辭職想走不一樣的路;哥哥是職業軍人,也毅然決定離開軍職,去外頭闖蕩。在父母親那一輩的眼中,哥哥和我的決定,是他們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的,「離開一個收入穩定的安定工作,只為了一個不著邊際的想法?」但哥哥和我的固執很顯然是從母親那兒遺傳下來的,把孩子與家庭當成生活所有中心的她,無力改變我們的決定,只能默默承受所有的壓力,然後等著這個壓力超出了她能承受的臨界點,便走進了憂鬱症的深淵。

「媽,妳還記得妳得憂鬱症那十年的情形嗎?」不久前,母親來我家裡看她的寶貝孫女,傍晚我開車送母親回去時,在車上問起母親。

母親答道:「說起來當然記得,但也沒記得什麼,就是渾渾噩噩的,覺得每一天都過不下去。」

「那時,我們都很擔心!」我說。

「還不是你們害的!」母親揶揄了我。「但都過去了,現在我看得很開了。」

母親說起她現在的心情。大約在六、七年前,母親說,有一天,本來足不出戶的她忽然不想待在家裡,一個人就出門走了一整天。第二天、第三天,她都出門,就是一直走路。

就這樣走了好幾天,接著,她開始和路人攀談,遇到了一些在宗教團體當志工的朋友,帶著母親參加他們的聚會,又帶著她去參加一些慈善服務活動,她很喜歡參加這些幫助別人的活動。

有一天,母親想,她要怎麼幫助別人呢?她想起自己的手藝,她決定開始做各式各樣口味的饅頭,拿去送人,送給宗教團體裡的師兄姊,也送給親朋好友和左鄰右舍。她開始主動要我在假日時把我剛出生的小女兒送去給她帶,週日她就背著她的小孫女去爬山……就這樣,一點一點,很神奇的,她把以前的自己找了回來。

母親說著說著,我已開到了母親家,母親問我:「你要不要上來吃個晚餐再走?」

我說好。

「那我炒蛋炒飯給你吃。」母親說。

(本文收錄於羅智強著《靠岸-舞浪説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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