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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上) 發文時間: 2013/11/26   文 / 童元方台中 瀏覽數 / 12,700+

背著陳先生的骨灰,我回來了。落腳在東海大學綠樹參天的校園。

是精心挑選的大理石罈,人稱漢白玉的。上刻:先夫陳之藩,河北霸縣。搬家公司的人,用泡泡膠一層層裹好了,端放在背囊中,在從前中文大學的學生與港龍航空的職員護送之下,從香港直飛台中。就這樣,我背著他通關,一起回來了。

回來才一天,就跟著東海的治校團隊去金門,商討新學年的教學大計,在成排的燕尾與馬背優美的弧線下,在成堆的高粱酒與牛肉乾慷慨的情懷裏,我尋覓半世紀前父親的腳蹤。

走上長長的坑道,是開放給遊客憑弔的,雖然我不是來觀光或來旅遊。坑道中仍然濕氣瀰漫,不敢想像隆隆炮聲中,炮兵指揮官的爸爸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光景中是如何度過每一天的。平生收到爸爸寫給我的第一封信,便是從金門寄出的。給媽媽的一封,給我的一封。信皮子上工整的毛筆字:「童元方先生」。那年我九歲。不明白為什麼是「先生」呢。

抽出信來,八行書上寫著:「『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隔著海峽的水,給你寫這封信。你要體貼媽媽,照顧妹妹,學著給爸爸寫信。」我的第一首杜甫詩,是爸爸在炮火中教給我的。

到台中後的第一個周末,跟小妹去屏東,參加排灣族佳平部落的豐年祭。我們在內埔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先到萬金,再從萬金到佳平。是多少年沒回過屏東了?又是多少年沒到過萬金了?炮戰結束後,爸爸從金門回來,論功之際,體檢發現了肺結核,是坑道中作戰時染上的嗎?如此病榻纏緜,八年的光陰輾轉而去,爸爸終埋骨在萬金的天主教墳場。我高中剛畢業,小妹還是小學生。

想看爸爸,要先到潮州,再換公路局的車到萬金,跑一趟就是一天,回程時總要在萬巒吃一碗豬腳,才有力氣趕車。四十年後的今天,則是坐著小妹學生開的車子在平坦寬闊的公路上直奔萬金。

屏東大得我不認識了。驀地,我們駛過了屏東醫院。當年在屏東女中讀初中,知道圍牆那邊是醫院,卻從來沒看過醫院的大門。開慢點,那是我的出生之地啊!因為圍牆已拆,一眼可以望見醫院的招牌。

漸漸開出城去。熟悉的香蕉、木瓜、椰子、檳榔,一片連著一片。遠處大武山的幾座山峰在藍天下巍然而立,如一排五指的屏障,畫出了美麗的線條。我童年的歲月,又回來了嗎?

小學時遠足去過三地門,好山好水,風景絕佳,但最難忘的,是吊橋。過橋時橋身搖晃,如鐘擺搖盪,可以從橋板的縫隙中看見谿澗,水聲潺潺,而橋板並不堅固,隨時可以掉下山谷去。我們扶著橋身的繩索發抖,回程時橋乾脆斷了。現在只記得那一片水綠與青蔥,是怎麼過的橋,又是怎麼回的家,全想不起來了。

父親下葬那天,從八歲到十八歲的四個姊妹,披蔴戴孝,坐著靈車,從屏東天主堂到萬金墳場,送爸爸最後一程。我很怕想起那一幕,萱堂猶在,卻被人視為孤女,而媽媽是未亡之人,爸爸是無子以終。我要在看了孟克的「吶喊」之後才釋然,因為他畫出了天地泣血,宇宙蒼涼,畫出了叫不出來的夢魘。少年喪父那種痛,是一種隱痛,總在你不提防時,冷冷抽打你。那種痛,一生都未能平復。日後萬水千山的泥濘與坎坷當中,更未能以成年女兒的身分,再承庭訓,跟爸爸說話,聽爸爸教導。

記憶中的萬金一切都小,但眼前的天主堂,堅實的構造,素樸的風格,原來是西班牙堡壘式建築。這次我才看清楚了,當年沈葆楨奏請同治帝而頒賜的「奉旨」,及「天主堂」的勒石就嵌在山形牆和正門的門楣上。這是天主教在台灣所建的第一座聖堂。從戰時安徽成為天主教徒的爸爸,曾經歇息在此南方邊陲由西班牙神父拓展的教區,是西洋中世紀進香歷程的變奏。來到中庭,看見另外兩座大樓,與天主堂鼎足而三,一定是後來加蓋的,不僅未減原來的壯麗,反而增添了磅礡的氣勢。

不記得什麼理由了,爸爸須遷葬。當時我與小妹俱在國外,已定居台北的二妹與特別趕回國的三妹,僱了屏東的計程車,載了新揀的骨,將爸爸再葬三峽。但我們與萬金早已有了千絲萬縷的牽掛。尤其是小妹,她的田野工作就是環繞著萬金的地與人的。

天主堂旁邊有一家小咖啡館,自然坐進去吃早餐,是蘿蔔糕加咖啡,這組合怪怪的。但小館子很舒適,陽光斜照進來,並不太熱。牆上的飾品又多又雜,一眼望去,件件小巧精緻,所以我就一樣一樣看過去,先是聖像,最多的是玫瑰聖母,耶穌聖心,還有許多小天使,那造型多是我小時候在屏東天主堂慣見的,應是道明會的西班牙神父、修女帶過來而成了傳統。有各種圖案的咖啡杯碟,有各種姿態的陶瓷小貓。有古董唱機,也有裝著巴西咖啡豆的大口袋。上面的葡文,紅綠對比,鮮明耀目。這小咖啡館奇在沒有統一的品味,卻仍然是好看的。那煥發著歐洲沉鬱的色澤與光采的,可以追溯早期萬金的傳教史;那飄蕩著狂野的南美風情與熱力的,也可以深思新近蓬勃的咖啡文化。而在通往佳平的路上,已經看到結子的咖啡樹了。

上到佳平,又見一天主堂,而旁邊是部落頭目的家,二樓並列。歐洲小鎮一般以教堂為中心而發展,佳平村則是雙焦點,好像在說宗教的歸宗教,民情的歸民情,各有所司。豐年祭就在頭目家前的廣場舉行,獻上了碩大無朋的老玉米、白蘿蔔、竹筍,然後是成年禮,男女老少歡樂起舞,我也加入其中隨著音樂左擺右搖。

未成年的少女,在排排凳子間殷勤送酒,空氣中瀰漫著小米酒的甜香。爸媽的家鄉遠在居庸關外,兩重長城間。兒時大米與麵粉都是主食,星期一、三、五吃飯,二、四蒸饅頭,星期六全家動手包包子。如果有小米粥,可就是故園的滋味了。而小米都是排灣族的婦女頂在頭上帶下山來的。小米銷融了父母的鄉愁,小米使我想起年輕美麗的爸媽。燕趙兒女是怎麼從太行山下、黃河岸邊來到這海角一隅,又養大了我們四個台灣人的?

    恍惚間,年輕人笑著、鬧著,請頭目以及其他部落中舉足輕重的人物,輪流坐在椅中,將其拋向空中,如此數回。大家興奮得又叫又嚷。突然他們簇擁著小妹,把這貴客也給拋上去。耳際聽見人說:「對童教授要慢慢地、輕輕地。」啊,她是小童教授哩!在時間飛奔而去的明暗與光影中,我看見她開懷而腼腆的笑顏,彷彿映照著八歲那年的迷茫與失落。

中午用餐的空檔,小街上沒什麼人,心中一閒,在村子裏隨處亂逛。舉凡抬頭,總有百步蛇的圖騰以各種造型撲入眼簾。有大到在青年活動中心的牆上、亭子的柱間,蓄勢待發的身姿,飽滿而昂揚,涵養著生命的巨能;有小到排灣族婦女身上的刺繡,錯綵鏤金,精細而繁複。我追逐著那樣的美感,幾乎看花了眼。這麼華麗多變的三角形與菱形,是百步蛇神秘的靈氣,還是大武山絕美的峰巒?午餐後,有送情柴的禮節,看著一個個少年郎扛著一綑綑柴火,走下坡道,送去心儀的女孩家。日照朗朗,天地有情。

在內埔的客家會館住了兩晚,小妹的學生帶我們去附近的昌黎祠看看。一千兩百多年前的韓愈貶到了潮陽,然而這全台惟一的昌黎祠位於客家而非潮汕人的聚落,而祠前的廣場已為一條大馬路所切割開來,不復再見。

(原載2013年10月24日中時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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