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見華人精英論壇 | 與母親同老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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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母親同老的歲月 發文時間: 2017/5/9   文 / 楊艾俐洛杉磯 瀏覽數 / 28,900+

十年前,我去丹麥採訪一家養老院,一對102歲和80歲的母女接受我的訪問,兩人都是一頭銀髮,湛藍的眼睛滴溜溜地看著我,俐俐爽爽地回答我的問題,那時忖度,我可以和母親有天是同樣情景嗎?歲月悠悠,我和母親最近也已經執子之手,與子同老了。 

同年齡的人一半母親已逝,另外一半母親雖然仍在,但健朗的不多,我的母親卻還能照顧我,時時為她的健康祈禱,也深覺神是大事小事都顧的神。每次回到家,我仍然是她的女兒,從進門幫我提行李,蒸好的瘦肉湯,空氣中飄著黃耆、枸杞,混合著瘦肉的香,而且她特別用小碗蒸一人分,我覺得有專用廚房的感覺,那是我的鄉愁。味道時時在舌尖。 

我赴美留學以後,三十多年風雨來往台灣,大陸,美國,歐洲等國,很少與她長聚,她要忍受乍聚乍離之情感顛沛。每次我離開,她都悵然,當天她就打起精神收拾我的書桌及房間,洗床單,洗被子,等我下次回來。我每每搭飛機,晚上到達,書桌前的一盞小燈,厚重的棉被,加上她溫暖的眼神,就是對旅人如我最大的安慰。

還記得她送我到松山機場時,那時出國都在松山機場,一路上,甚至這幾個月,她都安定自在,收拾行李,帶我去做大紅旗袍,(那時是出國女生的標準配備,因同學會可穿,稍後婚禮),一件件疊好。我準備進閘門,她驟然放聲大哭,激盪逾越,蒸騰著、漫漫地,彷彿這幾個月的收斂在此刻全然迸發。 

從小我就聽別人說『你媽媽好年輕!』,『像姐妹,不像母女!』。的確她很年輕,我母親生在湖南攸縣,我父親是空軍,開飛機,民國三十年,與我姨媽結婚,生下倆個女兒,但是姨媽不幸過世,抗日戰爭結束後,是我父親的極盛歲月,當時駐防北京,穿著筆挺的制服,腰上配著槍,到任何場所都免費,很多北大和燕京大學的女生都有意於他,但是後來我看他的傳記中寫道,雖然佳人有意,他顧念這些嬌生慣養的女大生,不會善待自己的兩個女兒,想起遠在湖南鄉下的小姨子,很會照顧自己的女兒,覺得是續弦的理想對象。於是在1949年,兵荒馬亂之際,趁空回鄉娶了我母親,就趕緊安頓妻女在台灣,再去上海等地。

因此她十五歲就隨我父親來台,十六歲生下我哥哥,十八歲生下我,我懷疑她後來腰椎不好,和太早懷孕有關。走過那個時代的每個人都要有充分勇氣,她常常回憶,我們家搬到嘉義(台灣中部城市),我當時才三歲,爸爸常年駐紮台中,剛滿20歲的她,帶著我和哥哥以及姐姐,住在一個大房子,旁邊沒有鄰居,前面臨大馬路,隨時有人可以撬破我們家的鎖破門而入,她在我們的鼾聲中,往往輾轉反側,不得入睡,一大早又得起來,照顧我們的衣食住行。

當時台灣各地缺水,白天水龍頭不見滴水,只有晚上大家睡覺後,約兩點後去接水,她實在害怕,就會把我叫醒,陪她去接水,當時我只有三四歲左右,我順從地走出去,還記得周遭了無人聲,天空雖無星星,但月明如皎,有媽媽的陪伴,我不會害怕,等水盛滿了,再牽著她的手走回家,挨著她睡,很快就睡熟了。

在我小學一年級,823砲戰開始,我父親奉命每天駕飛機,穿過那道炮火漫天的台灣海峽,去金門空投食物、軍需,我們整個村子一百多戶人家,只有老弱婦孺在家,青壯男人都去前線,那時通訊甚不發達,整個村裡只有一具電話,我還記得母親和鄰家媽媽都聚在收音機旁聽廣播,稍稍知道一些戰況。六歲的我似乎隱隱感覺我們村子上空死神的陰影在徘徊,伺機而動。偶爾晚上會聽到一陣哀嚎聲,接著鄰居媽媽們會衝向那哀嚎者的家裡,是那家的男主人摔飛機了。女主人馬上拿出櫥櫃裡常備的一套黑衣服(因為飛行員生死未定,所以她們都會準備一兩套黑衣服)穿上,以示失偶弔喪。她們互相幫助,度過了難熬的一年。

母親的手極巧,心思也細密,她從沒有學過烹飪,剛來台灣時,連著幾個月,常常飯不是煮不熟,就是煮焦了(當時用煤球煮飯,不容易控制溫度),後來經過同鄉姐妹們指點,才煮得好。我們住在屏東眷村,各家爸媽來自中國大江南北,因此也匯集了大江南北口味,鄰居總是一家帶個菜,一起聚餐,哪家有了好吃的菜,她只要嚐嚐,問問,再去現場看看,下次端出來,就會是同樣的美味。 

她還會青出於藍,更甚於藍,造福鄰居。例如,她學會了做醬鴨(來源何處,已不可考),她就自己改良,更適合台灣的口味,贏得眷村的一致贊賞,我們右邊的鄰居黎叔叔退休後,(台灣軍隊實施壯年退休,因此很多人在四十幾歲退休後,尋求第二度事業),又將其食譜商業化,先是小規模,賣給左鄰右舍,然後投資機器、鍋爐,大規模現做現賣,取名「黎記醬鴨」,靠此項絕活帶來的收益,他們的子女讀大學不虞學費,子女讀完大學後,都繼承父業,兒子精於行銷,上過電視,使「黎記醬鴨」聲名在台灣中南部響起,近年來統一投資的「宅急便」,他們又可開始耕耘台灣北部,因为醬鴨可真空包裝,還可在一天之內可以冷凍運到台北,擴大了他們的營業範圍,當然利潤也隨之增加。 

雖然父親收入不豐,我們的餐食總是很豐富,總有肉、青菜、豆腐,而且烹調得很香,一定有水果,雖然她沒學過營養學,現今想來她的菜蛋白質,高纖,澱粉質面面俱到,養成我們兄妹從小的好體質。

有母親溫暖的三餐,更讓我們兄妹深感不虞匱乏,也養成恬然淡適的個性,我們一直都沒有把貧窮和匱乏劃上等號。根據心理學家研究,小孩子覺得有安全感,長大不會盲目追求物質成就,岌岌於名利。例如我每次回台灣,如果不是有關公事,我寧願放棄在大飯店的餐會,回家吃她的凊粥小菜。

懂事以來,我就習慣聽別人說她年輕,像姐妹,很多人還會再加上一句「你媽媽好漂亮!」相對,很少有人對我這麼說,表示我當然遜色,我媽媽的確很美(有圖為證,下圖為兩歲的我與媽媽合影)。 

我寫過一篇文章是「媽媽的美」,其實裡面是說她不美的地方,她的手並不美麗,手上布滿青筋,手背上,點點黑斑,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呈橢圓狀,有的呈正方形。

她的腳也不美,小腿上有個如三角飯團大小的疤,小腿以下也有點點黑斑,常常浮腫的腳,到了晚上,因為奔走於屋內,更是腫得厲害。

這兩個不美的部分,正是她做母親一甲子多的見證。她的手多經磨難,五十年前,當時洗潔精品質差,她的手,要洗衣、洗碗、打掃房子,起了水泡,既癢又痛,半夜抓癢的沙沙聲,在夜闌人靜時,讓隔壁房的我聽得既心驚,又心疼。禱告她趕快好起來。

而她的手腕及手臂上的黑斑是炒菜時油炸到的,一甲子在廚房裡烹飪的累累戰果,不論魚蝦肉或素食豆腐青菜,在地食料或外地食料,新鮮食材或醃製食材,在她的手下都成為一道道無與倫比的佳餚,但她的手卻不再美麗光潤。我曾經要出錢給她做雷射去斑手術,要六個星期不能下水,她不願意,因為這是不可能的。腳上三角飯團大小的疤,則是她騎腳踏車時往菜市場買菜時摔倒的,一直沒有完全復原,留下的傷疤。

近年母親的早婚早孕(和現時年輕人正好相反)有了回報,我姐姐(即我姨媽的女兒)已經子孫成群,所以母親在20幾年前就已升格為老婆婆,我哥哥也已有孫女,所以最近幾年她成了老奶奶,她的同輩中很多已過世,83歲的她又成為他們子女的精神仰望。

過年過節她希望召集眾子女、眾子孫,一個人幾天磨磨蹭蹭,做出一整桌年菜,可以吃到初十。眾人酣暢,她卻一旁笑坐,只有動動筷子,大抵愛做菜的人,做好後,都沒什麼胃口。 

近三、四年我忙於教書及寫作,感受歲月不饒人,也感受母親強打起精神,維持整個家的安穩,前年開始,我也有文明症,例如高血壓、失眠,就和她十餘年前一樣,才警覺基因之相似。我們接電話的聲音,很多人都分不清楚,我們可以一起討論哪家的藥比較好,哪位醫生看得較仔細。她前年開了個脊椎大刀,也讓我想起我長年牢度,也要注意自己的姿勢才好。 

從70歲開始,母親用過雅詩蘭黛化妝品後,就不用其他品牌保養品了,託我在美國幫她買,雖然昂貴,但顯示她仍然愛美,注重生命,我欣然前往百貨公司選購,並且標上各種面霜、眼霜、夜霜等。願她永遠愛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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