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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她一點時間 發文時間: 2017/5/12   文 / 胡涵婷波士頓 瀏覽數 / 22,150+

與瑪麗的第一次見面,我使出中國媳婦低聲下氣的本事,知道她在氣頭上,別招惹她,耐心等她停止用餐了,才快速地做了簡單的理學檢查……

海恩斯 (Hyannis)是麻州鱈魚角 (Cape Cod) 的一個小鎮。這個與美國一般小鎮無異的地方,是美國最有名的家族-甘迺迪的故鄉。我在淒冷的二月來到這裡工作。第一個星期就碰到嚴重的暴風雪;我的租用小轎車陷在雪堆裡,一段從醫院到我暫時下榻的旅店只有三分鐘的車程,變成一個小時;即使習慣了美國東北冬季的我,在那個雪跟風一樣是橫著狂吹、淒烈昏暗的傍晚,我雙手緊抓著方向盤,全身每一塊肌肉都緊繃著,心想,我可能會因為任何一個不留神而喪命。

海恩斯的冬天是憂鬱的,特別是今年的冬天幾個接連不斷的暴風雪,更加令人喪氣。但是,一個異鄉人感受最深的,大概不是天氣,而是人情的溫度。

上週五下午,我接到一個血液科的照會。病人是一個九十五歲的女士,照會的原因是血小板過低。瑪麗女士是因為咳嗽及呼吸困難而住院的。雖然她沒有發燒,白血球數也沒有上升,她的胸部電腦斷層掃描不正常,急診室的醫師認為她有肺炎,開始給她使用兩種抗生素。因為美國病人靜脈血栓發生率高,醫生通常都會給住院病人小量的抗凝血劑預防血栓。

瑪麗隔天早上的抽血檢驗結果,不知道為什麼血小板數掉了一半以上(從18萬變成8萬)。第三天清早,瑪麗在洗手間裡跌了一跤,居然造成頸椎輕微的骨折,骨折處有個小血腫。當天,她的血小板仍然維持在8萬左右。神經外科醫師讓瑪麗戴著硬式的護頸圈維持頸椎的安定性,避免頸脊髓受壓迫可能造成的癱瘓。當然,那預防血管栓塞的抗凝血劑緊急地停用了。那天傍晚,我去到病房,第一次跟瑪麗見面。她的頭頸被硬式護頸圈套在一個不自然、不舒服的狀態。她的兒子坐在病床旁的沙發陪伴著,病床另一側則是一個陪伴的看護。瑪麗努力地要讓她自己吃完晚餐盤上的小布丁盒;兩個陪伴她的人卻是靠著椅背(而不是身體往前傾、試圖幫忙的肢體語言)看著瑪麗掙扎著、緩慢地瓢起布丁,跨過頸圈,送入嘴裡。看得出來,這位瘦弱老婦人堅強的意志力。

我禮貌地自我介紹,說明我來看視瑪麗的原因。我跟瑪麗的兒子聊了一陣子,他提供了許多重要的瑪麗的過去病史,並且確定她過去從來沒有血小板數過低的狀況。當中也有一兩次,瑪麗「發表聲明」,「我知道血小板是什麼」,「我的血小板數從來沒有低過」。當瑪麗的布丁杯已經見底,我嘗試地要給她做個理學檢查,她抗議「我要吃完我的晚餐」。因為護頸圈的約束,讓她面無表情,顯得憤怒。我了解她真的很憤怒;在這樣的光景之下,有誰能夠不憤怒呢?特別是一個獨立、有尊嚴的九十五歲老人家。我退出病房,跟護理人員詢問一些事情之後,回到瑪麗床畔。她仍然挫敗地瞪著大部分沒有動彈到的晚餐盤,但是同意讓剛剛走進病房的廚房工作人員撤走餐盤。她的兒子替我求情地說,「妳應該讓醫師做完她該做的事」。我盡力在不犯怒瑪麗的情況下,做了簡單的理學檢查,向他們道晚安,回到我的辦公室整理整個病例,做成我的照會報告。我結論瑪麗的血小板數下降也許跟抗生素的使用有關,需要密切地觀察。

隔天早上七點,進辦公室的第一件事是查看瑪麗的抽血檢驗報告。神經外科醫師因為擔心她頸椎骨折處的血腫擴大,雖然瑪麗昨天的血小板數還有8萬,他開立輸血小板的醫囑。沒想到昨晚輸了血小板之後,瑪麗的血小板數居然掉到7千。夜班的護士已經通知值班醫師,他立即開了一個緊急醫囑,再度給瑪麗輸注兩袋的血小板。我也做成決定,立即停用抗生素,並且使用球蛋白治療,希望遏止這個可能是透過免疫機轉造成血小板破壞的危急狀況。

接下來的幾天,在我忙碌的時間表裡,瑪麗是我最記掛擔憂的病人;擔心她的頸椎再度出血,就可能會癱瘓,甚至有生命危險。瑪麗的血小板數上上下下,一度下滑到只剩下三千(正常血小板數是大約14萬到40萬)。

雖然我不停地與照顧瑪麗的醫師與護士密切地溝通,並且主持藥物調整及做輸血與否的決定,進瑪麗的病房卻是讓我猶豫怯步的。沒有醫生喜歡給病人不好的消息,特別是這個病人已經很沮喪、憤怒。

與瑪麗的第一次見面,我使出中國媳婦低聲下氣的本事,知道她在氣頭上,別招惹她,耐心等她停止用餐了,才快速地做了簡單的理學檢查,完成會診。第二天,我去看瑪麗。「我沒有一處舒服」是她對我的問候的誠實回答。她的看得出來年輕時必定是相當秀麗的臉龐,僵硬地架在頸圈上,是欲哭無淚的。我試圖正視她的眼睛,讓她知道我感受她的辛苦與無奈。當我開始跟她說明她的狀況時,她嫌我聲音太薄弱。我伸手要去拿她的電視及音響遙控器,想把音樂聲音調低。她立即抗議「我喜歡我的音樂開著」。我趕緊縮回我的手,努力出聲講話,把我需要說的話說完,倉皇「逃出」瑪麗的病房。

第三天,瑪麗顯然是個很聰明的老人家。儘管她先前總對我沒好脾氣,她卻是都聽進了我對她說的話。雖然她的護頸圈仍然令她很不舒服,她開始問我有關血小板的問題。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她的眼神轉向她的看護說「I like her a lot」。她居然喜歡我了!

我跟瑪麗之間的交談增加了。我告訴她我明白她的挫折感,因為每一件事的進展都慢如牛步,包括骨折戴頸圈的事,血小板數的持續不穩定。瑪麗不再對我抱怨或抗議。她半求半問地說「You are going to help me!」我想她要的,只是周遭的人的同理心,知道她不會被忽略或遺棄。

當瑪麗的血小板數總算第一次往上升時,我興奮地跑去告訴她這個好消息。我握著她的手,鼓舞她的士氣。這次,她看著我,溫柔地說「I like you a lot」。

「I like you very much too!」我說。

「How can you?」瑪麗的眼睛轉向天花板。意思是說她自己是不可愛的人。

「Don't underestimate yourself!」「You are very likable.」我這樣鼓勵她。

瑪麗還想要數說她自己的不可愛之處時,我問她的手臂是不是還無力,讓她轉移話題和注意力。我告訴她雖然躺在床上,也要伸展手臂多運動,才不會愈來愈虛弱。瑪麗立刻像個聽話的小女孩,雙臂伸向空中,表示她會聽我的話。

海恩思的三月天仍然冷風刺骨,我的心裡卻充滿了人情的溫暖。

(寄自麻州海恩斯)

(原文刊載於2017年4月15日《和信治癌中心醫院與您》326期;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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