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見華人精英論壇 | 齊柏林,謝謝你
首頁 > 人物 > 褚士瑩台北 > 齊柏林,謝謝你
齊柏林,謝謝你 發文時間: 2017/6/11   文 / 褚士瑩台北 瀏覽數 / 269,850+

「齊柏林走了!」

語帶哽咽的電話響起時,我正在武漢機場的候機室,為了烏魯木齊前來的航班因為天氣原因誤點兩個鐘頭,可能因此趕不上下一班飛機而覺得懊惱。

當時我腦海裏的第一個浮現的字眼,不是「悲傷」,而是「再見」。

知道這個消息的同時,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柏尼菲正好在我的身邊,但他只是聳聳肩:

「真不幸。但這是他的生命。」

我知道他會這麼說,並不是因為哲學家只有理性、沒有情感,而是他認識了生命的本質。

因為在這之前,我們提到他正在巴黎唸大學的兒子,最近迷上了學習拳擊。

「你看到他鼻青臉腫的回家,難道不會心疼嗎?」旁邊一位也有個年齡相近兒子的中國媽媽,忍不住露出不捨的表情。

「不會,雖然他是我的兒子,但是他並不是『我的』。」奧斯卡一面說,一面聳肩,就像他聽到齊柏林的死訊時一樣。

「就算被打成腦震盪也沒關係嗎?」這位中國媽媽追問。

「就算他被打死了,我會難過,但是又怎麼樣呢?」奧斯卡說,「我兒子的生命,是他自己的,而他在做他喜歡的事,為自己有熱情的事物而死,這不是很棒嗎?」

當時,話題很快轉到了拳王阿里,他的原名是Cassius Marcellus Clay, Jr., 而在英語中clay就是可塑性很高的黏土,跟無堅不摧的拳王形象,似乎很衝突,然而如果看他打拳,又確實在剛強中有種粘土般的柔軟。

奧斯卡自己也是這樣,他太崇拜他的老師,也就是生活在2400年前希臘雅典的哲學家蘇格拉底,公元前399年,正是因為他太過於專注於用不斷向人發問來追尋真理,冒犯了許多權高望重者,所以當時七十高齡的蘇格拉底被控不敬神和腐蝕雅典的年輕人,被判處服毒而死。

蘇格拉底其實是認識一些有力人士的,所以有人建議他,可以拜託這些有力人士幫他逃脫,但是蘇格拉底不願意,因為他一輩子都正面迎接各種困難的問題,從不閃避,所以即使面對死亡,也不想背叛一生的原則,為了存活下來而當一個懦夫,所以欣然服毒而死。

「我這一輩子,也不斷用蘇格拉底對人提問的方式,來實踐我對哲學的熱愛,堅持不讓哲學停留在知識性的理論層面,冒犯了許多人,如果有一天被人一刀捅死,我也不會覺得意外。」他時常在激烈的辯證討論之後,一面抽著他最愛的小雪茄,一面這樣說。「但是為了最愛的事物而死,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一兩年,我決定跟一群很棒的專業工作者,在台灣南部的西拉雅國家風景區,輔導在地的產業,找到自己的故事,在不改變原本的生活方式下,讓西拉雅能夠像璞玉般被看到,被欣賞,其實會這麼做,跟齊柏林有直接的關係。

如果把台灣比喻成池塘,台灣的人是生活在池塘裡的魚,那麼長年在海外念書、旅行、工作的我,則是一隻離開池塘的蝌蚪,雖然很多人帶著羨慕的眼光問我關於「世界觀」的問題,但是我常常問自己,我真的比魚更懂得「外面的世界」嗎?我真的了解我的故鄉池塘嗎?魚心目想像中我所看到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跟真實的差距有多大?而我怎麼知道我對故鄉池塘的認識是對的?我開始問自己這一連串的問題。

當2013年,我看完讓我尊敬的老朋友齊柏林用空拍攝影的「看見台灣」以後,我和齊柏林私下聊了聊,我看到他雖然頭髮比多年前初識時少了一些,但是眼睛裡卻多了一份過去從來沒有的光彩,於是我當時才下定決心,走上了再發現的旅程,但這一次,並不是到世界的盡頭,而是回到我來自的池塘,重新探訪那個我不知道是否真正認識的台灣,直接影響了我現在正在做的事。

「如果找到一件想做的事,你會想要一直做下去,不會想要停下來,不會想到要退休。如果有下輩子的話,你應該也會想要繼續做同樣的事。」我記得奧斯卡曾經再一次哲學諮商中,這樣回答一位猶豫不決,想要換工作又不知道應該怎麼做的客戶。

按照《斐多篇》的記載,面對死亡,蘇格拉底非常平靜,跟平常一樣和他的學生克里同、斐多、底比斯來的西米亞斯和克貝等人進行哲學論證,當時在場至少有十五人,只不過這次的主題,圍繞在「死亡是什麼」和「死亡之後會如何」,而蘇格拉底認為靈魂不朽,將死亡看作一個另外的王國,一個和塵世不同的地方,而非存在的終結。

所以聽到讓我尊敬的老朋友齊柏林在勘景的過程中失事喪生,雖然心中很遺憾,但是我的心裏也很清楚,我沒有為齊柏林悲傷的權利,因為自從他毅然選擇離開了公務員的單調生活之後,直到飛機失事的那一刻為止,他都一直忠實的為自己的信念而活,他一直很快樂,雖然他沒有拍完看見台灣2,但是就算拍完了,就算長命百歲,他也會繼續拍看見台灣3,看見台灣4,還有看見台灣5。如果有下輩子,我相信他還會做一樣的事情。

我只想要謝謝齊柏林,讓我們看到一個人在台灣,可以如此專注而認真地使用自己的生命,讓他喜愛的台灣,無論是醜陋的還是美好的,都像蘇格拉底誠實的提問那樣讓真實被他的同胞看見,無論他們喜不喜歡,無論蘇格拉底、 還是齊柏林,他們一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在做唯一讓他們的生命歡悅的事,我不應該為他們的死悲傷,我想要謝謝齊柏林,就像我的哲學老師奧斯卡感謝他的老師蘇格拉底那樣,謝謝你。再見。

深呼吸一口氣,登上飛機,我,也沒有害怕。

天下文化 / 小天下 / 未來少年 / 遠見雜誌 / 30 雜誌 / 哈佛商業評論  Copyright© 1999~2017 遠見天下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All rights reserved.
讀者服務部電話:(02)2662-0012 時間:週一 ~ 週五 9:00 ~ 17:00 服務信箱:gvm@cwgv.com.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