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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榷陳鼓應傅佩榮的老子今譯 發文時間: 2017/7/5   文 / 周祖德洛杉磯 瀏覽數 / 17,900+

我對《老子》第一章第一句話「道可道,非恆道。名可名,非恆名」的解釋,與幾位當代大家不同。我按照我們今天的白話,嘗試這樣譯:

「道,但凡是人為規範的,就不是恆久的道。名,但凡是人為界定的,就不是恆久的名。」

我的譯法是基於以下幾個主要考慮。

主要考慮

我們必須留意到一個非常關鍵的事實:在軸心突破的時代,「道」並不是老子獨創的領域,所以老子的方法,首要指明一般的道與他所想要呈現的恆道不同,也要指明一般的名與他所想要呈現的恆名相異。作此釐清,他才能引入正題,展開論述。

其次,我們還必須留意到老子哲學的核心理念。老子的理念,是在指出人為規範與自然規律的根本不同。一般規範的道,老子將它們視為人為的道,至於他所要呈現的恆道,卻是必須符合自然規律的。他的基本論點,是符合自然才能夠恆久,不符合自然便不可能恆久。這是他的思想核心,他用整套理論說明的也就是「道法自然」這個原創的思想。這思想極為獨特,前後一貫,非常可貴。

我以為,關於這兩個要點,老子開宗明義,在《老子》道篇首章就已經點明。

基於這個觀點,我同意河上公的老子註解。古代的河上公這樣點到要害,「道可道,謂經術政教之道也。非常道,非自然生長之道也。」 另外,魏晉玄學思想家王弼這樣註解,「可道之道,可名之名,指事造形,非其常也。」民初老莊學者奚侗說,「可道,如禮樂刑政之道,出於時會;…不可常。」可以補充。

大體上,經術政教、指事造形、禮樂刑政之道,也就是老子所謂人為規範,而常道恆道,是自然生長之道。所以,可道的道與恆道,按人為與自然相互對比,在哲學史上已經有過權威見解,我不是第一個人。

陳譯和傅譯

研究老莊很權威而且我的的確確在許多方面都很欽佩的陳鼓應和傅佩榮,他們的白話譯當然已經反映了以上這第一層考慮,將恆道和非恆道作了適當區分。但是,他們的譯文結果還是會讓人產生一些微妙的疑問,大約是因為他們對前述第二層的考慮,也就是要按人為與自然相互對比,沒有反映在文字裡面。

陳鼓應先生在2008年出版的《老子今註今譯》,應該是他的最新修訂版。這是一本非常好的書。他簡練的譯文是這樣的:

「可以用言詞表達的道,就不是常道。」

傅佩榮先生的譯文在網上可以查找到,是這樣的:

「道,可以用語言表述的,就不是永恆的道。」

傅譯與陳譯十分相近,主要的差別是傅譯將恆道加譯成永恆的道。也許對傅佩榮來說,這個差別很關鍵,但我的看法,是無論《老子》原文是常道還是恆道,其實是一樣的,按字義都不必一定要譯為永恆的道。就好像將恆心譯為永恆之心;將持之以恆,譯為持之以永恆,語意強度都加大太多。

先這樣說,試想按照兩位教授的這個譯文去推演,一般人應該會想像到四個常識性的疑點:

(1)老子這句話好像在宣布定理定律,但是如果按陳譯和傅譯去理解,老子這句話本身既然也是用語言表述的,會不會因此也没有恆久性,以至於根本站不住脚?就好像自己說的一句話把當下的自己的這句話也給否定掉了。

(2)同理可疑,老子的這整本書但凡用語言宣布定理定律的場合,會不會也没有恆久性,以至於根本站不住脚?

(3)同理可疑,老子從那以後對恆道的任何宣講和論述,會不會也没有恆久性,以至於根本站不住脚?;以及

(4)同理可疑,讀者和學者對恆道的論述會不會也和老子的論述一樣,按照老子這句話,也没有恆久性,以至於根本站不住脚?

這些疑點固然或許可以稍加解開,比如強調一下人類思想和語言的局限性,構成表述障礙,但老子的原意確實是開宗明義要從思想和語言的局限性那個角度立論嗎?

根據我的推論,老子說「道可道,非恆道」這句話,目的是在做一個聲明(儘管多少有些石破天驚),主要是要鋪墊他接下來通過一套有系統的方法所闡述和論證的、他所理解的、講究自然規律的恆道。這個恆道試圖符合自然,所以與一般規範的人為的道,必須相區別。

老子所要論述的道,是從「有」和「無」入手加以探索。而「有無」恰恰是宇宙最原始的本體,因此從老子的角度來說,他所探索論述的道,從一開始便不是人為的,也因此便可能是自然而恆久的。他的書,所以值得寫,也值得看。

「道可道,非恆道」按照這個思路解釋,似乎沒有任何潛在的作繭自縛、自相矛盾之處。而且這個解釋與前引河上公以及王弼奚侗等的註解,是可以相互呼應的。

有關義理的討論

當然,傅佩榮教授提出過進一步的深刻看法試圖說明他的譯文,相信也有理論根據。他認為,道所代表的是究竟真實,而人的言語所能表述的,都是相對真實,因此,永恆的道是不可說的。至於老子為什麼還要著述呢?傅佩榮認為,老子僅只是要揭示「道」的存在,從而化解虛無主義,超越相對價值,使人的生命獲得真正的安頓。

人的思考和言語的確存在著局限性,但是,用「不可說」去解釋《老子》的第一句話,是不是恰當而必須,值得再考慮。

首先,「永恆的道」是傅譯的用詞。永恆這個詞,以及永恆的真理這樣類似的說法,在這個時代已經被賦予極為剛性的涵義。單獨一個「恆」字,不加上「永」字,卻似乎沒有那樣的剛性。就好像我們說恆心以及持之以恆,應該沒有人會期待那是到永永遠遠地老天荒之後還沒有終結的永恆之決心。再說,如果永恆的真理確實是不可說的,不表示恆久、長久、常態的道理是不可說的。同時,老子所呈現的道,本身蘊涵著應時變易的義理,用永恆這個強度極大的詞,去將它絕對化,並且固定它,是不是合適呢?

總之,容我特別指明,是永恆還是恆久這一文字的差別,是語譯所產生出來的課題,而不是原文原話,所以或許可以參考和商榷。

我對傅先生的詮釋,有所保留的主要還是我認為傅譯這理解雖然寶貴,卻似乎沒有河上公以及王弼有關的意思來得有力並合乎老子基調。老子既然預備提出整套理論,那麼他開宗明義去拿他所主張的曠世原創自然規律觀,去對比人為人造,應該是比較可能的選擇。

在那個著書立說不常見而且哲學理論結胎待產的古代,一個人如果懷疑語言的功能,大可以選擇不言,或者少言,不必把一本書寫得洋洋灑灑。那本充滿自信而且不質疑語言功能的同一個時代的《孫子》,也就不過六千言。不可說,說了五千言;可說,也只說了六千言。傅說能不能解釋?

再看老子如果著書立說僅只是要揭示「道」的存在,那麼問題是,「道」的存在這個觀點本身,既然強調的如此斷然確定,那它是不是也構成恆道的一個環節?如果是恆道的一個環節,問題是那不是不可說的嗎?

而如果「道」的存在,不是恆道的一個環節,那便意味著「道」的存在或許是難以肯定的。既然或許是難以肯定的,那末老子又如何如同傅說拿它去超越相對價值,使人的生命獲得真正的安頓?

在傅說之外,陳鼓應也在《老子今註今譯》進一步解釋了他的譯文。他說,《老子》第一章在說明,道具有不可言說性,而且道是不可概念化的東西。

關於道的不可言說性這個課題所引出的癥結,我在前面已經大體討論過了。至於說到道是不可概念化的東西,坦白說這令人十分費解。前引河上公和王弼的文字,便區分了道的概念,而且合理可信。陳教授本人在他出版的同一本書的同一個章節也說明了道的概念,他明確而且似乎無懈可擊地說,道「在《老子》書上含有幾種意義」,包括構成世界的實體、創造宇宙的動力、促使萬物運動的規律和作為人類行為的準則;它是一切存在的根源,是自然界中最初的發動者。

這樣一來,陳鼓應是不是已經將「道」概念化了?並且,這概念化應該是基於老子的論述所歸納得出的。話說回來,老子其實便是因為要將道概念化,而玄之又玄,往復鑽研,所以寫了五千言。

陳與傅的另一個語譯問題,是將首句第二個「道」字,譯為「用言詞表達」或「用語言表述」,關於這個譯法,南懷瑾先生的《老子他說》原則性而不是針對性地指出,類似這樣語譯會弄錯時代,因為“道”作此解,是唐宋才出現的口語。對此我認為很值得參考。

「道」的名詞含義在古代如果是規範和法則,那麼它當時的動詞化,仍舊應該可以保留原意。如果譯為「用語言表述」,除了南懷瑾可能不同意,這個譯法譯出的句子成為「道,可以用語言表述的,就不是永恆的道」讓人不得不聯想到語言局限性的問題上面去,也因此才變得像傅佩榮需要去追究「究竟真實」的不可說,卻一定要勉強去說的困境中。我猜想,即使陳譯和傅譯有哲學理論根據,也總還是讓人多少感覺值得商榷。

王譯的商榷

接著再說到著名作家王蒙在2009年出版的《老子的幫助》這本書。這本書分量很重,值得參考,可是他的首句是這樣譯的:

「大道是不好講述的,講解出來的都不是那個最根本、最本質、最至上、最主導、最永恆、最深刻卻也是最抽象的道,而是現象的、一時的、表面的與廉價的一般見識。」

這個譯文的問題似乎比較多。王蒙用了接近五倍於陳鼓應和傅佩榮的字數,事情說得生動但複雜了。他脫離一般翻譯準則,動用個人風格和誇張的語言,壓過老子的素樸主義。即便如此,這個今譯還是並沒有解決我們前面剛說到的幾個問題。所以,讀者可能不得不問王蒙:

你認為老子開宗明義就必須作繭自縛嗎?既然但凡講解出來的都是現象的、一時的、表面的與廉價的一般見識,那不是順帶也將老子自己的講述加上王先生的講解都一股腦地貶抑到「表面的與廉價的一般見識」那樣低劣的程度上面去?

那他老聃還正襟危坐絮絮叨叨地講述五千言幹啥呢?

話雖說到這裡,我的白話譯,必然也存在不盡理想之處,這是實話。對《老子》的理解與語譯,有出入是必然的,衷心盼望指正,大家把老子哲學說得更明白一些,人人可以獲益。

(原文刊載於2017年6月號《明報月刊》《明月》;本文獲作者授權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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