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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有離情,不必依依 發文時間: 2017/7/24   文 / 楊艾俐洛杉磯 瀏覽數 / 8,850+

夜涼如水,我站在台北家裡的陽台上,遠望101大樓的彩色燈光,有了微信、電郵、電話,隨時都可以和我的學生聯絡,就如唐彥謙〈小院〉那首詩:「小院無人夜,煙斜月轉明,清宵易惆悵,不必有離情。」縱有離情,不必依依。

「老師,你真的要走了!」「老師,我來看你!!」他(她)們說得那麼肯定,但是他們那麼忙,真能成行嗎?從北京、從上海、從深圳、從香港。今年夏天,我從中國廣東汕頭大學退休,同學聽到了消息,紛紛來電話、微信。2009年,我從工作三十年的《天下雜誌》總主筆退休,因緣際會,也可說陰錯陽差來到汕頭大學。汕頭大學是華人首富,也是著名慈善家李嘉誠,與廣東省政府合辦,在教學上享有很大的彈性。當時香港大學中國新聞研究中心主任陳婉瑩兼汕頭大學新聞學院院長,她力邀我去看看,當四個月的訪問教授。後來我決定留下來,居然一教,就教了九年。

到中國去教書,身邊的親友沒有一個人給我祝福,「好漂泊!」「好冷!」,「何必呢?退休應該享享清福!」不是到上海復旦,北京清華,而是廣東汕頭大學,更增加人們對我的同情,但是在那裡有意外的發現。

汕頭大學在中國境內,甚至是台灣,是很特別的大學,它沒有大舉擴招,請了很多國際老師,台灣老師也不乏其人。汕頭又是三、四線城市,大部分學生家在外地,老師也住在宿舍,周圍沒有大學城,甚少咖啡館,名菜館,城市缺乏魅力,老師學生大部分都「困坐」學校,師生感情特別濃郁,教師不像在大都市的教師,有很多兼差及外務,專注教書,學生最敏感。

校園裡隨時都會遇到學生,噓寒問暖一番,老師也可以隨時找學生討論作業,師生感情滋長迅速。

今年五月底,六月初,我離開汕大前,他們果然實踐諾言,我招待了一批批學生,我的宿舍從沒有這麼熱鬧過,忘不了那在大雨中閃進我宿舍門口那矮小的身影,忘不了那電話裡傳來略帶顫抖的抱歉聲,「老師,我不能來了,在機場從八點等到下午四點,飛機確定不起飛了。」這是位研究所學生,那天原本要從上海起飛,來汕頭看我,但是上海超大雨,她從早上等到下午,飛機都不得起飛。我想到那孤獨在上海浦東機場等待的身影,雖然有他們心愛的手機做伴,畢竟等待的時光難熬。

初始,做記者和做老師是截然不同的工作,我很難適應,但是後來發現了很多方法,與年輕人搏感情,當然前提是教他們正經知識。例如我本來不明白他們為何如此在意平均成績GPA,台灣年輕人根本不在乎,畢業後做事不是看實力嗎?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們每人都有一個檔案,這個檔案從他們小學開始就跟著他們到大學,研究所,做事後,很多國營企業及私人企業都會要這份檔案,別說公家機關或學校了。稍不留意,這份檔案就成為他們的「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一個學期後,我定下規矩,可以拿高分,但是必須滿足我的作業要求,而我的作業基於專業需求,不會很輕鬆,我把要求在學期一開始提出,學期中間,不斷與他們討論,解決問題,難題一一破解,結果大部分學生成績都達到我的標準,我最喜歡他們給我的封號「親切但嚴格」的老師。

每年,中國很多高校都會請一家顧問諮詢公司,名為麥肯思,來做校友測評表,他們會去函問各個畢業生就業情況,統計薪水,對學校老師意見,其中有一題是對你最有用處的老師是誰?統計結果顯示,我是對他們最有幫助的老師。

這些年來,我陸續接到很多畢業學生寫給我的email,有的簡單幾句,講他們的職業生涯,有的長篇大論,論他的人生哲學及計畫,有的忽然來封email說,「老師,今天我從電視台下班,就是想寫封信給你……」種種信件,不管長短,我都很高興地讀著。

這次,他們都從中國各地趕到汕頭,因為未來要看我,只有到美國或台灣(都不容易去)。有個學生在香港做月子,請產假(中國產假掐頭去尾可以有六個月),帶著兒子和先生從香港來,是她離開學校第一次回來,兒子半歲,好乖,在我公寓裡待了三個小時,都沒有哭一聲,小手小腳踢踢舞舞,煞是可愛。

我有個幾年前的助理,也在廣東韶關附近定居,帶一小男孩,平常和小孩形影不離,我一直勸她不要來,她把小孩託給婆婆,星期五從韶關搭四個小時火車到廣州,但是一出廣州火車站,卻狂風暴雨,她只有附近找個旅館住下了,那幾天華南各地(包括台灣)都是汪洋澤國,我勸她第二天打道回府,家裡老的,小的,我實在不放心,但是第二天,我起來時接到電話,她已在從廣州到汕頭的高鐵上了。

各地桃李爭相送別

還有位女生懷有身孕三個月,也要從深圳趕來,力勸她不要來,萬一有事,我實在擔待不起,沒想到她堅持要來,還好同行有一個男生陪她。

有一班糾集了十幾個同學到我家,叫外賣,談起學生時往事,被我逼著改作業,改得不好,再退回去,當時當然不高興,但時過境遷,他們少有氣憤了。接著我們用微信視頻給不能來的、另一批在北京聚首的同班同學,等於是幾地的同學會。外面下著小雨,真有著「一春能有幾番晴,古城今夜聽春雨」的情懷。

有兩位女生分別來我家過夜,第一個女生,和我一起敷面膜,躺在床上,東西雜聊,言不及義,我有點歉疚之意,沒有對學生言以載道,「老師,這樣才叫做閨蜜」,年輕人能引我做閨蜜,豈不樂哉!

一場中國奇幻之旅

另一個女同學,晚上帶我去逛學校完工已久的體育館,我一個人總撐不起勁去看,走在上坡路上,眾多星星就在頭頂,想起人生之為滄海的一粟,這場中國奇幻之旅,到底帶給自身什麼,總有難說的情緒,不教好夢分明。且待他日沉澱,必定稍稍清明空靈。

學生幫我特別成立了一個群組,一下子就有三百個學生加入,臨走前,一位學生教我怎樣發紅包,一發出來,大家都開始搶,熟悉的名字再度印入眼簾,我曾點過他們的名,和他們同歡樂,生過他們的氣,也為他們禱告出了學校後,還是有如老師般的人,鼓勵並循循善誘。

夜涼如水,我站在台北家裡的陽台上,遠望101大樓的彩色燈光,有了微信、電郵、電話,隨時都可以聯絡,就如唐彥謙〈小院〉那首詩:「小院無人夜,煙斜月轉明,清宵易惆悵,不必有離情。」縱有離情,不必依依。

(原文刊載於2017年7月16日《旺報》;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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