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 遠見華人精英論壇

這是我失去父親後十四個父親節,這篇文章是敘述當他得病後,追尋父親的身影。

他的呼吸越來越來越急促,呼進去的養份也越來越少,臉上戴的氧氣罩,他不時要拔下來,在急喘中,他微弱地叫著,「我太痛苦了…,幫我拿下來。」

這一生都很少失眠的他,已經兩天沒睡了,每隔半個小時,哥哥把他的氧氣罩拿下來,擦擦他的嘴唇,他已經不能喝水,更不能進食,只能用護膚唇膏滋潤他龜裂的嘴唇,再用水沾濕他的舌頭,他無法不呼吸,依然如跑馬拉松般,大口大口地呼進這世上的空氣,直到……

「各位旅客,我們即將降落中華民國中正機場,服務人員將來收取我們的耳機,請將耳機拿給服務人員,並請各位乘客將安全帶繫好,我們即將準備降落,」機長輕柔但自信的聲音,前面飛行地圖,飛機箭頭穿過台灣海峽,指向新竹,即將飛往桃園.

「謝謝您搭乘華航,敬請下次同樣搭乘華航班機,」接著飛機平順地滑入跑道,輕柔音樂響起,有如安慰乘客長途飛行地無奈和疲憊.我的表上指著晚間八時三十分。

他已不再大聲喘氣,呼吸,心跳,脈搏慢下來,正在做世間最後的巡迴,他的臉驟然垂到一旁,心電圖曲線已平整,很少想到這麼直的線條,是代表著絕望。護士打到第三針強心針,他身體沒有任何反應。醫生趕到,腕表上指著八時四十六分.他在知道我已安抵台灣時,走了。

穿過海關,檢疫點,量體溫,機場接我的人臉色凝重,要我直接趕到醫院。走過空曠的榮總大廳,已經十點半了。進入電梯,按下19,這個數字依然熟悉,急速踏入他已住的一個多月病房,父親已穿戴整齊,只是躺在床上,穿著皮鞋,似乎有些僵硬,鼻孔和耳朵塞了棉花,細心的護士從頭上到顎下纏一條紗布,合攏他的嘴角。他的皺紋完全消失,臉上光滑平整,生前為病痛折磨的痕跡已藐藐無影……

爸,曾經多少年,多少個夜晚,你在暈黃的燈下看書看報,或在夜晚的水銀路燈下等著夜歸的我,今晚我同樣夜歸,才一個多小時,你都等不及。

他願意為我做任何事,為什麼這件最重要的事都不願意做,難道一夕隔絕,就恩斷義絕,父女之情,渺渺難尋了嗎?

前年十一月,星期天早上七點,我意外地早醒,接到哥哥的電話,從來不打電話的他,知道事情嚴重,「爸住院了,」隔著太平洋,聽得出他聲音的哽咽。

我知道事情嚴重,爸除了高血壓,幾乎從不生病,幾年來,他幫我跑銀行,報稅,存款,匯款,連銀行的小姐都認識他──白頭髮的楊伯伯幫他在美國的女兒匯款。

他什麼都正常,睡覺八小時,吃麵仍然一大碗,早上四點半起床走路運動,在餐桌上,我常打量他光潤的面頰,耳垂厚重,那年八十三歲,得癌症的機會已很少,我們總想他活到九十歲沒有問題。想到相處時日還長,回台灣,我雖然和爸媽住一起,但也各忙各的。

消息傳來,我手足無措,天啊!我即將失去他,著急,無助,自己都有點驚訝,怎麼可能如此懼怕,我已成人,更已步入哀樂中年,不需要他的幫助,物質,精神,他離美國那麼遠,每當我頹喪,寂寞時,只有自己尋求心靈慰藉。為什麼還會如此焦慮?

急亂中,腦中如鳥瞰大鏡頭,巡迴週遭同年紀朋友,為什麼這個朋友還有父親,父親還快快樂樂,健健康康地活著,那個朋友雖然父親唯有小恙,但還能有時說個笑話,另外一個朋友父親,完全沒有健康規則,經常喝得酩酊大醉,卻還能每天早上晨泳一千公尺。

自己都驚訝為什麼會開始妒忌有父親的人……

那天下午,一如往常,我到健身房練身,舉起的器械比往日還重,跑步機比平常還快.我要用肉體的強健,彌補精神缺失,當時確實讓我精神一振,但是回去不久,又陷入沮喪,焦慮的漩渦。

陷入長考,他是什麼樣人?我和他之間有什麼關聯,將要失去,如溺水之人,你越要抓住那飄邈的音容,感覺,那存在生命血脈間的聯繫。

記不起他對我表示過愛,曾經我覺得他對我不夠親密,尤其到美國,看到美國父親把女兒如公主般捧著,在一起總是親親臉頰,重重擁抱,在佛羅姆的「愛的藝術」中常說,兒女感覺父親對他們疏離,常常會導致兒女缺乏安全感,缺乏自信。而基督教裡,父親是上帝的化身,當父親影像不清楚,或父親不夠強壯時,更會導致對上帝全能的懷疑。

這些理論常成為自己很方便的藉口,我缺乏自信時,是因為父親疏離,對上帝懷疑時,是因為他從不要求我們做什麼,很少利用父親的權威,甚至與媽媽吵架時,他也沉默以對,默默回到房間。

理應無所謂,為什麼我會如此焦急,傷痛。

媽媽要我不必急著趕回去,他們彷佛知道這是場長期抗爭,等到一月,需要接手時,我再回去。

不回去,也許肉體不疲乏,精神卻受更多煎熬,半夜的電話鈴聲讓我心驚。

常到家裡附近海灘走走,那火紅的落日,輕柔的細沙,繾捲的海風,帶著我回到童年的屏東。

幾十年前,不到五歲的小女孩,兩掛辮子,牽著一位三十多歲的年輕通訊官的手上飛機,通訊官坐在駕駛旁邊,小女孩坐在他膝蓋上,飛機起飛,引擎響聲雷動,通訊官總是記得把小女孩的耳朵蒙住,怕她耳朵受不了衝擊,飛到半空,他會拿下自己的耳機放在小女孩的耳朵上,讓她聽地面上塔台的對話。

那五歲小女孩是我,通訊官是我爸爸。通訊官有時會穿著橘紅色飛行服,踏進家門,給小女孩和她哥哥帶來當時最寶貴的蘋果,口香糖,「我爸爸從菲律賓(美軍基地)帶回來的,」小女孩雖然不愛炫耀,但總會向好同學講幾句,比較泡泡糖和口香糖的不同。

小女孩長大,一路平順,通訊官轉為地勤,常年穿著藍制服,日子平靜無波,每天騎著腳踏車上班,下班,雖然脫去戰袍,但那藍色身影卻透著安定的力量,小女孩放學後,在村前與同伴玩到一半,看到一排藍制服魚貫進入村內,她會高高興興地迎上去。

二十餘年後,卻主客異位,藍色制服已擺入櫥櫃,他轉入另一機關。小女孩長大上夜班,晚上十一點多下班,兩年多,家裡住在僻遠辛亥隧道旁,不分刮風下雨,晴暑酷寒,縱使他要七點出發上班,他都會在公車站牌下,白淨的水銀燈下等著這位二十餘歲,初入職場的女孩.

一點一滴進入心頭,在異國海灘上,我隱隱感覺那雙手,還在我耳邊磨擦。遙遙看到那藍色身影騎著腳踏車…

走在潔白的沙灘上,我還聞到一股紅燒魚的香味,那是在1997年,我為天下雜誌採訪香港回歸大陸,晚上九點多回來,又餓又累,但是踏進家門,在暈黃的燈光下,赫然擺了六樣菜,有我最愛吃的紅燒黃魚,還有一盤菠菜拌豆腐乾,上面灑花生米,一面看我吃著,他還很得意地說,「我做的菜不會比妳媽差吧。」

當時媽媽去澳洲觀光,我問他花多久時間作的,他說下午才開始,但我想以他年齡,再加上他的慢工,一定前兩天就得開始準備。

也許他從來沒有如美國父親說過,「女兒,我愛你」,但當時已七十八歲的他,會拿著錢到菜場去選菜,回來後耐心地洗菜,切菜,還要為夜歸的女兒煎魚。

他在旁邊,默默地看你需要什麼,迅速補位。到美國造訪我家,手也沒停過,他能把我家閣樓舖上隔離毯,冬暖夏涼,我先生逢人就得意地說,冬天一個月少了兩百美金暖氣費。但我看到的是一個白髮父親對女兒的情。

雖然他不曾讚美「你的文章寫得好」,但他會說出我文章裡的人物,文章排在雜誌後面,會安慰我說那是壓軸好戲,讀者最喜歡看,排在前面,他為我高興。十多年前,我寫「孫運璿傳」時,成為暢銷書,他自己也捲起袖子,寫起他自己的傳記,至今我們能循線了解我們的血脈出自何處。

大愛無言,靜靜地,剔透晶瑩,更顯出愛的深與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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