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見華人精英論壇 | 身為一個還活著的國文課本教科書作者,我怎麼看文言文課綱的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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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一個還活著的國文課本教科書作者,我怎麼看文言文課綱的論戰? 發文時間: 2017/8/30   文 / 褚士瑩台北 瀏覽數 / 28,100+

我是褚士瑩,也是一個現在還活著的國文教科書版本的作者。實際上,過去十多年以來,從小學、國中、高中、補校,都有我的文章被選為課文。

「為什麼要選一個中文那麼差的人寫的文章,變成國文課本的課文呢?」我時常問自己這個問題。

因為我長年居住在國外,工作跟生活主要使用的語言都不是中文,從小到大在中文語境下生活加起來的時間,並沒有在國內的時間多,我絲毫不避諱,如果要以文言文的程度來認定的話,我應該算是一個中文相當差的人。

自從十八歲出第一本書到現在,雖然身為五十多本中文書的作者,而且還繼續以每年兩本書的速度繼續出版著,我還是時常懷疑,如果要以中文的造詣和文采來決定,中文世界肯定輪不到我出書。

「看你的文章,竟然就像聽你本人講話,幾乎是一模一樣的。」這是我在演講後,時常得到觀眾的反饋。

所以「白話」顯然是我的中文風格,我的文章裡面鮮少引經據典,使用艱澀的成語,當然也包括你現在正在閱讀的這一篇文章在內。

許多年前,我曾經收到一個來自印尼外籍配偶的來信,她來到台灣以後從小學一年級的補校開始念,當她唸到我的課文時,她決定寫了一封中文信告訴我她很喜歡我寫的文章。

「為什麼呢?」我忍不住好奇問這位外籍配偶。

「因為你寫的中文都很簡單,我都不用查字典,就可以看得懂!」

我忍不住笑了,順便鼓勵她:「所以你可以放心,中文沒有你想像那麼難學!」

從此我們變成了好朋友,她後來成為在南台灣唯一的印尼籍社會工作者,同時在法院擔任中文與印尼語的通譯,同時從來沒有中斷求學,如今已經即將從高中補校的餐飲科畢業,之後她還要繼續用中文念大學、研究所。在這漫長的過程中,我很榮幸,我在國文課本上的文章,能夠減少一個外國人對於學習中文的恐懼,而語言的學習,也是讓她變成台灣與東南亞多元文化橋樑的重要工具。

雖然我沒有問過這些在不同階段、不同出版社的國文教科書選文的老師們,為什麼會選擇我這個中文造詣不怎麼厲害的作者寫的文章作為課文,但我自己理解的原因是,任何一個語文的教養,應該不只是語言學上的考量,更重要的,是能夠適切反應一個時代需要的世界觀,或許我在語言學上缺乏功力,但相信我能夠適切地使用白話文,進行一些經典古文無法帶來的觀念溝通與思考。

舉例來說,小學高年級的課本當中,選了一篇「大小剛好的鞋子」,用很短的篇章,說明作為我在緬甸從事NGO組織的工作時,發現當台灣人從小父母都會教我們買鞋子的時候,應該比腳丫子大一點才叫做剛好,但當地緬甸人卻會堅持買比自己的腳板更小一點的拖鞋,才叫尺寸正好,原因是當地的雨季很長,當地人穿的沙龍裙子也長到腳踝,所以夾腳拖如果比腳板還要長的話,走路時就會濺起水花,打濕沙龍。從這個例子,我鼓勵孩子去思考,是不是每一個問題都應該有一個唯一的「正確答案」,除了建立一個更寬容的世界觀,背後的目標也是希望在缺乏思考教育的台灣,希望藉由這篇很淺顯的文章,將我在法國學習哲學諮商應用「邏輯辯證(dialectical thinking)」的技巧,練習如何把「提問→邏輯分析推論」的習慣應用在日常生活的問題中,學習整理自己的想法,並且清楚的表達。

這篇課文,雖然不是強調中文語言學的知識傳遞,但也絕非跟語言無關。就像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伯尼菲時常提醒我的,「要學會思考『思考』這件事,就要從思考『語言』本身開始(Thinking the thinking, is thinking the language.)。」所以當我收到教科書選文的合約時,雖然稿費少得可憐,但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因為我認為選文的專家,勇敢地讓國文超越「語言學教育」,進入了「思考教育」的領域,而思考教育跟語言教育有必然的關係,所以我選擇簽了字用行動支持。

作為一個相信學習不應該有疆界,並且在世界舞台上努力實踐力行的台灣人,同時還在中文當中繼續得到無限養分的國文課本教科書作者,我想說的是:我的文言文絕對不夠好,但從來沒有人說我的中文不好,相信我的國文啟蒙老師,幾年前剛從北一女中退休的國文科潘萌彬老師,也不會以教出我這位文言文程度淺薄的學生為恥。

文言文不是不重要,就像學習古希臘語和拉丁文字根,對於理解包括英語在內的日耳曼語族有絕對的幫助,但其重要性不只是在語言學上的脈絡相承,更在於可以對於觀念與本質可以有更澄澈的理解。

比如「愛」在古希臘語的字根是phile,phil,pillo,phila,使用在「對智慧(sophos)的愛(philo)」時就成了「哲學(philosophy)」,但同樣的字根使用在「對兒童(paedo)的愛(phile)」時卻成了「戀童僻(pedophile)」,所以認識古希臘語,幫助我們認識並不是只要冠上「愛」的大帽子,就一定都是好的,而理解「愛」不一定帶有「正面」的意涵,幫助了日耳曼語族的使用者, 對於「愛」的本質理解上佔了先天優勢,比不懂古希臘語的中文使用者,更加深刻,不會以為「愛」一昧是好的。

從這個例子,可以清楚看出學習無論任何一種語言的「文言文」,對於「消解文化的思考盲點」是非常重要的,但也絕對不應該是學校教育當中,學習語言、學習思考的重點,如何藉由文言文,學習如何正確、深刻地認識中文白話文,才是重點,至於百分比例,只是枝微末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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