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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做個碗兒 發文時間: 2017/12/4   文 / 楊子葆台北 瀏覽數 / 8,700+

赴台北市政府洽公,中午順便在辦公大樓地下街自助餐廳用餐。食物如預期一般般,印象深刻的是餐具竟一律不銹鋼製。原來醫生出身的市長柯文哲下令禁用遇熱可能分泌有害化學物質的「美耐皿」(Melamine resin,又俗稱「仿磁」或「科學磁」),並從自身做起在市政府全面改用不銹鋼餐具示範。這的確是一種進步。

但我總希望還能更進一步,譬如菜飯長於土、陶瓷亦成於土,能否採用雖然會破、卻更具質感的陶瓷餐具呢?

這種希望係延續已故台灣建築學者漢寶德(1934-2014)之倡議,他曾盼年輕人靜下心來,從生活小處著手,「美要從欣賞茶杯開始」。茶杯原僅止於一個容器的需要,但從喜歡茶杯開始,進而喜歡陶瓷藝術,而當「選了一個很美的茶杯」後,我們就在美化人生路徑上邁出了第一步。

清代詩人袁枚(1716-1797)《隨園食單》歷歷寫道:「古語云:『美食不如美器。』斯語是也。然宣、成、嘉、萬窯器太貴,頗愁傷損;不如竟用御窯,已覺雅麗。惟是宜碗者碗,宜盤者盤;宜大者大,宜小者小,參錯其間,方覺生色。若板板於十碗八盤之說,便嫌笨俗。大抵物貴者器宜大,物賤者器宜小;煎炒宜盤,煨煮宜碗;煎炒宜鐵鍋,煨煮宜砂罐。」

後來,夏曾傳(1843-1883)作《隨園食單補證》,於前引文句之後加註:「在山西時,見陸杏坡明府家器具甚佳,皆熙、隆舊窯,大小不一,錯綜而來,殊令人有買櫝還珠之想。」

「買櫝還珠」?典出《韓非子》,說一名楚國商人到鄭國販賣珍珠,盛裝珍珠的匣子裝飾十分華麗,於是有鄭國人買下匣子,反而把珍珠退還。大部分人使用這句成語往往是為比喻捨本逐末,取捨失當。但在袁枚、夏曾傳之前、明末清初詩人朱彝尊(1629-1709)另有妙論:「然鄭人買櫝還珠,珠固在,庸何傷。」既然與人無傷,自得其樂卻又何妨?

何況,若真能高價購得,而又買櫝還珠,應該是心有所愛了。心有所愛才能札根,無根則無境,無境則不能安生。漢寶德生前喜歡談「美的境界」,有一次跟他聊天,我說「境界」這個詞非常東方,不容易向西方人解釋,甚至不好英譯,用space、ground、realm、prospect都可以,卻總覺得隔了一點。漢先生答曰,都好,適當時候,「境界」英譯成art也不錯。一語驚醒夢中人,是啊,林語堂不是有「生活藝術」之論?如果台北市政府地下街的自助餐廳,或者台灣各處的夜市路邊攤,在將美耐皿換成不銹鋼後,進一步再提升成陶瓷餐具,並且講究生活工藝與生活美感,台灣社會也就有機會從求生存、過生活,昇華到文化生命的更高層次了。

不是說文化源自於生活,生活源自於土地,還有比陶瓷餐具更接近土地的嗎?簡單吃頓飯,過程中能不能也有機會欣賞一個也許樸拙也許精緻,總之頗有美感的陶碗瓷盤藝術?

我再聯想到台灣作家張我軍(1902-1955)的詩句:

「我願做個碗兒

日日給伊密吻

吻後還留下伊的味」

那味,應該是「買櫝還珠」生活藝術魂牽夢縈之裊裊餘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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