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誨我諄諄──想念我的三位老師 發文時間: 2018/1/29   文 / 童元方台中 瀏覽數 / 16,550+

是因為教師節剛過嗎?我想念我的老師。

一九九五年到香港中文大學任教,第二年翻譯系主辦了規模盛大的國際研討會。貴賓中有齊邦媛教授與林文月教授。千禧年起,文學院又連續幾年主辦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籌備會邀請的決審評判中,短篇小說組有齊邦媛,散文組有林文月。在臺大讀書時,她們兩位都教過我,是我直接承教受業的老師。

大學畢業後曾經上過一年研究所,齊老師的「高級英文」是必修。當年期末考的時間、地點都是貼在布告欄的,後來時地都改了,我迷迷糊糊地沒注意,參加考試那當兒才知道已錯過了考期。老師叫我們兩個錯過的同學到她麗水街的家裡去補考。走在路上,突然下起雨來。我們小跑步到老師家,老師打開門看見我們頭髮淋得濕濕的,大聲嚷嚷說:「唉呀!好可憐啊!趕快來喝杯熱茶,免得著涼了。」看著玻璃杯裡緩緩張開的茉莉花,我想除了兒時家裡,只有平等號快車上是用大玻璃杯泡茶的,喝著又香又溫暖。那時我並不知道老師住的正是鐵路局的宿舍。

離台後就再沒見過老師了。將近三十年後初次在香港相見,老師手上拿著一疊相片,依舊快人快語:「看!林海音讓我帶來給你的。她喜歡這張,可我喜歡這張。」說著,一邊指給我看。那是「純文學」出版了我譯的《愛因斯坦的夢》之後,我由美返台去拜望林先生,她拉著我在國父紀念館拍的。老師接著説:「書譯得不錯,我到處給你推薦哪!」我的臉倏地紅了。

研討會中老師負責評論所有台灣學者的論文,最後她說:「我還要說說兩個人,一個是好朋友林文月,一個是我學生童元方。就算一個遷居美國,一個在香港工作,他們永遠是台灣的。」這就是我可愛的齊老師的本色。

有一次文學獎她評小說,非常感慨:「怎麼很多同學都寫宿舍生活,尤其愛寫吃,寫來寫去都是吃吃吃。我做學生時,是在漫天的烽火中上學,大時代的兒女即使談戀愛,也是在家國情懷裡默生情愫的,背景彷彿可以聽到柴可夫斯基的音樂。」我迅即想起《亂世佳人》裡面郝思嘉穿過戰火焚城的烈焰回到家鄉那一幕。這是老師以八十五、六歲之齡,卻能寫出波瀾壯闊而又氣勢磅礡的《巨流河》的基調。而在紀錄片《沖天》的結尾、抗戰勝利的鞭炮聲中,老師問:「勝利是什麼?」也讓我想起劇終郝思嘉說的一句話:「明天是新的一天。」少女齊老師的深沉悲痛實際上化成了堅忍不拔的力量,為她後來的人生譜寫了無數新章。

老師要我陪她在香港買些冬衣,說要去血拼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聽到「shopping」這個字譯成血拼的,香港人一般會說掃貨,好像隨便一掃就把幾條街的衣物給搶光了。兩個詞語都好好笑,老師說起來又特別好笑。最後買了兩件毛海的毛衣,一件橘色,一件紫色,很鮮豔,老師穿著卻顯得特別好看。在金鐘我叫的士送老師回沙田,老師先跟我說了:「不准付賬,老師現在一切都好。」我默然良久,知道老師其實是心疼我。

從香港回來參加天下文化成立三十周年慶祝茶會,那時陳先生過世未久,我看到老師就哭了。老師說:「台灣有合適的工作,你就回來罷。」並摟了摟我,把新的通訊地址塞到我口袋裡。

在研究所選修「陶謝詩」,由鄭因百先生授課。他上學期教完陶淵明後赴美講學,下學期的謝靈運就交給了林文月先生。林老師上課時穿著當年流行的靛藍色小喇叭褲套裝,頭髮向後梳,紮成低垂的馬尾,再繫上一個黑色的大蝴蝶結,露出式樣簡單的珍珠耳環。老師長得好看,我經常是盯著她的臉聽課。那時年紀輕,總等著什麼時候美麗的老師嘴裡會吐出熱情洋溢的字眼來說謝靈運。然而老師講書的風格從來不會有什麼戲劇性的轉折與高潮,是內斂矜持的,是樸實無華的。我的期待只證明自己幼稚罷了。

學期末論文發還了,綠格稿紙上滿滿的批注,這才有些懂老師了。她內在的秀美從安靜的性格與認真的態度上慢慢滲透出來。她說過的話在人生走了一大段坎坷崎嶇之後再回想,方知那滋味:不露鋒芒,因而雍容有致。

一九八五年老師到哈佛做研究,我正好在修讀博士學位。多年未見,高興地約老師吃飯。見面那天,老師以她一貫平緩的語氣對我說:「你還在念書,這餐飯老師請,還是去你本來想請老師的那一家。」

再見到老師就是十年後香港的研討會了。老師剛替臺靜農師編了書畫集。她說:「臨行時特別帶上一本,一定是要送給誰。但誰呢?看到你就知道是你了。」翻閱臺老師的書畫集,恍如隔世。臺老師替我寫過詩經的《蓼莪》、《淇奧》,一以慰親,一以自勵。在他封筆之後還替我寫過一個斗方: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這是他的鄉愁。用的兩顆印,一個圓的,一個方的,把我名字的意思都放進去了。老師的書法我看得較多,但畫則全沒看過。林老師收了很多臺先生畫的梅花:一枝獨秀,丰神俊朗。林老師是老師,臺老師也是老師,而不是太老師,我的「楚辭」與「中國小說史」都是跟臺老師念的。在香港收到這個禮物,感慨頻生。

這七八年來我生活上迭有變動,不見林老師久矣。今年「他們在島嶼寫作」整套影片在東海大學放映,老師也特別自美返台出席。我到高鐵臺中站去接她,遠遠望見已經八十多歲的老師。她走得比誰都快,把陪同的人都拋在後面。我驀然意識到我的優雅一世的林老師,真正是個內心堅毅的現代女子。

與老師一起看她的傳記影片,真是奇怪的經驗;她的映後談話也由我主持,我的心卻盤桓在老師曬書的畫面:陽光下小風吹著,書一本一本攤開來。這一個鏡頭已在永恆裡定格。

我在香港教過的一個大陸學生,無意間在網上看到我談人文底子的訪問。她說:「要是還有誰還在意人文素養,在意學生讀不懂文章裡的典故,無法跟我們的先人交流,跟詩人溝通,大概也就只有您還會有這樣的癡心。讀得我既感動又傷心。過去這兩三年我真的走得好灰心,好像看著自己所信仰、所持守的一切分崩離析…」我擔心她抑鬱,還沒來得及打電話給她,她接著發來電郵。說偶然看到葉嘉瑩先生最近接受「魯豫有約」的訪問,說自己「莫名其妙一邊看,一邊從頭哭到尾,大概是如此江山如此世,我們所持守的一點情懷都已煙銷火滅。」我心悽惶,即刻點進所附檔案去看了。

已經九十二歲,仍然一秉初衷、講授詩詞的正是我的葉老師。我應該算是葉老師在台灣的關門弟子。當年大二,必修「詩選」,另外我旁聽老師的「杜甫詩」。她每次上課都穿旗袍,我最喜歡的是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領口好像還鑲了一道金邊,還是紫色的邊。她的嘴角透露出一絲無可言說的苦意,散發出一種憂鬱的氣質。她講柳絮,忽然吟詠岀東坡的《水龍吟》: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她輕輕地說:「我就像這楊花。」我望著老師,想著:您有什麼委屈呢?十九歲的我,當然不敢問。回想當初,也只能是王國維的一句詞:「可憐心事太崢嶸。」

但我與老師並未緣盡於此,在哈佛讀書那幾年,老師暑假都會從加拿大來哈佛燕京圖書館做研究。她第一次出現在圖書館,是去辦公室找中文部主任。我當時在圖書館打工,就在辦公室外多擺的一張桌子上工作。看見一位女士沿著大書籠施施然而來,大概是我亂做白日夢,雙眼儘盯著她瞧,只見她越走越近,我隨即聚焦於她走過來時的裙幅款擺。她進了辦公室,沒兩分鐘,中文部主任,也是中文系出身的嘉陽姊就朝外喊:「童元方,你來一下。」我進去了,嘉陽姊指著這位女士對我說:「葉老師。」我還來不及說話,葉老師說:「童元方不認得我了。」不是不認得,是認不得。是來不及從穿旗袍的老師聯想到穿襯衫裙子的老師。沒想到在經歷了更多的挫折與失落之後,老師卻開朗起來。我們中午一起吃自製的三明治,老師也曾借嘉陽姊家的廚房請在哈佛的前後弟子大啖波士頓龍蝦,我在她身上逐漸看見東坡的瀟灑與稼軒的豁達。

在視頻的訪問裡,看見老師住在為她所建的迦陵學舍。大門上一對聯:入世已拼愁似海,逃禪不借隱為名。是她大學時所寫詩中的兩句。迦陵此別號是老師給她起的,字也是老師所題。這位老師就是苦水先生顧隨。葉老師當年課堂上也曾對我們提過,也曾把他的詩詞寫在黑板上。學舍牆上掛著一幅幅裱好的鏡框,內容全是顧太老師為葉師的詩詞著作所作的批注。我想起老師後來還出版了自己的聽書筆記,也就是太老師的詩詞講話。

另有一幅字,是老師填的一闋詞:

一世多艱,寸心如水,也曾局囿深杯裡。炎天流火劫燒餘,邈姑出世真仙子。

歷經冰霜偏未死,一朝鯤化欲鵬飛,天風吹動狂波起。

老師解釋冰霜的時候說,典出陶淵明詩:

青青谷中樹,冬夏長如茲,年年見霜雪,誰謂不知時?

看到這裡,我再也禁不住,眼淚簌簌流了下來。我的老師早已不是拋家傍路、無人惜從教墜的柳絮,而是風裡振翅、自在飛翔的大鵬。

訪問的最後,魯豫問她最想跟他做心靈對話的古人是誰?老師堅定地說:是孔子。竟然不是詩人詞客,而是我們大家的老師。葉師六歲開蒙的書是《論語》,老師打趣:孔子說:「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可他沒說八十與九十啊!」

我的看視頻看到一直哭的學生說她會選孔子,問我會選誰。我說我也會選孔子,且要告訴她:「最近脊椎有事,以至行動不大方便,心裡難免也有些灰灰的。但看著妳九十二歲的太老師仍然在呼喚詩詞的生命,我怎麼可以向後望呢?這一點癡心還是要堅守!」

想起這三位老師,她們不是在講堂裡拿著麥克風在講演,就是在書房裡伏案疾書。想著,想著,我的眼睛又濕了。

二○一六年十月十五日於東海

(原文刊載於2016年10月27日《文訊雜誌》第373期;本文獲作者授權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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