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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孤墳 發文時間: 2018/2/6   文 / 童元方台中 瀏覽數 / 13,200+

一、

飛到北京首都機場,我們一下機,就坐著租來的車子直奔家鄉。走了一陣,方見到綠色的路牌,原來是在京藏高速公路上。三千七百多公里,如果我們不下車,會一路跑到拉薩去。

公路兩旁多白楊,也有別的什麼樹,行道樹後是連綿的山嶺。當天有薄霧,雖然遠山迷濛,環顧仍是一片綠意。逐漸山景有變,我坐在車的左後座,可以看到大塊裸石的山頭,而關隘在目。我想知道是什麼關,即使車速平常,也已來不及捕捉名字。接著左邊又出現磚石壘起的關隘與土塊夯成的烽燧,我望望左,又望右,在車行中遙看一個個隘口上的烽火台。我問司機:「這是什麼山?」「燕山山脈。」我心下一緊:燕人要返鄉了。

想起史上最傻的燕人,不就是《列子》上記載的那一位嗎?雖是生在燕,卻長於楚,告老還鄉時過晉,人家逗著他玩,指著城牆說:「這是燕國的城牆。」他愀然變色。人家指著村社說:「這是燕人的村社。」他喟然而嘆。人家再指著屋舍說:「這是你祖先的房屋。」他涓然而泣。人家又指著土壟說:「這是你祖先的墳墓。」他哭不自禁。同行的人啞然大笑,說:「我剛才騙你的,這才到晉國而已。」他大感羞慚。等到了燕,真見到燕國的城牆與村社,真見到祖先的房屋與墳墓,他反而悲心更微。有這麼傻的人嗎?奔向我已逝父母所來自的家鄉,不知是不是情怯?我竟然有些忐忑起來。

坐在汽車裡,擋風玻璃不時遮住我的視線,我只能瞥到關上一角,無法體會雄踞天下的氣勢。但偶一轉眼,全景開揚起來,右邊的山脈紅彤彤地嶙峋瘦骨,漸顯濯濯。左側則是另一列山脈,我又問:「這是什麼山?」「陰山山脈。」如果朝那個方向跑,很快就會到大同。我在夢裡也不能想像自己現在正穿過的這片土地;真的是出京未久,已在塞外。我在渾沌中過了居庸關等大小關口,六、七個小時前還在桃園,如今已在兒時籍貫所在的宣化。

二、

到下塌的旅館時,沒想到我住在石家莊的堂兄姊,住在張家口的兩個表弟與表姪女都來接。人多,大部分我是第一次見面,在嘈雜聲中,驀地一大束花兒已抱在手中。耳邊傳來:「元方,我是你大哥,」接著是「到家了」三個字。大哥只比我大兩歲,說話卻是鄉音,聽著有一種遙遠的親切。他鬢毛早摧,聽人說,鄉音卻是故意不改的。是一生一世都做宣化人嗎?忙亂了一天,我這愛花成癡的呆子就寢時突然想起來,特意去端詳這一大捧花。一大瀑粉紅的花間,一朵藍紫色的繡球;這樣才留意到花上有個小卡片,上書:「到家了」。百轉千迴,原來寡言的大哥要跟我說的就是這三個字。

大哥元宏、姊姊保宜、弟弟元吉都是我五叔的兒女。當年未分家,是大排行,我爺爺行二,他的長子是太爺的長孫,之後老二、老三也都是我們小家的,老四是大爺爺家的。老三即我父親俊明,他下面的親弟弟誠明成了老五,我們那地方的人不稱五叔,但叫五伯。大哥他們不叫我爸三伯父,但叫三大爺。

小時候聽我爸說,他跟這個弟弟最好,打架的時候,把弟弟往樹下一放,說:「你乖乖在樹底下等哥,別亂跑,我打完架就回來接你。」結果打贏了,兩個一塊兒樂;打輸了,一塊兒哭。我每次聽,每次哭。我爸說:「你怎麼這樣愛哭啊!再哭,不跟你說了。」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每一溯洄到時間軸上自己並不存在的那一點,我就心酸不已,好像就只是心疼那兩個小男孩。十幾年前,我去北京開會,第一次見到姊姊與弟弟,他們兩個都提到這個故事,這個我爸與叔都難以忘懷的記憶,成了我們三人來自同一血脈相識相認的起點。而這一次,弟弟又告訴我,我爸爸媽媽結婚前夕,哥倆睡在一個炕上,哥倆說了,各自成家,以後再難像以前那樣在一起了。角色的重點轉變,但誰又知道哥倆從此再未相見。這話我弟當然是聽五伯說的。

三、

三天後,我們回老家去。上午去深井堡尋我母親的耿家老宅,下午去益堵泉探我童家大院。小時候屢聽母親提深井堡,只是從未深想那是我母親的家鄉,也就不記得她說了什麼。是二十年前罷,小妹曾陪母親回去,想著找找她惦記了一世的兩個弟弟。我後來才聽小妹說,媽媽到了家鄉,方知大舅1949年已經自殺,妻兒不知所終;小舅五幾年底臥軌,有人說是自殺,有人說是不知怎麼就撞上了火車。我舅媽被逼改嫁,三個小孩,一歲多的小女兒飢餓至死,兩個兒子,一個從了母姓,一個跟了繼父姓,家中已沒有姓耿的人。一上返台的飛機,性格內斂的母親便再也憋不住,老淚縱橫,嚎啕大哭起來,驚動了艙中的空服員。我記得自己當時仍在國外,心痛如絞而肝腸寸斷,卻只能望洋興嘆。 

兩位表弟也是第一次見面,二位的身量都小,臉上、身上雖仍刻畫著童年的傷痕,但比起從前的相片,看起來要飽滿許多。他們從張家口過來,與我們一起去深井堡。在街里尋到老宅,佔了有半條街,但重門深鎖,現在的主人不在,自然不得其門而入。我一直拉著他們倆,惆悵間我大弟竟然不顧高牆上的碎玻璃,一躍而上了牆頭,即刻引起院中的狗兒狂吠。一陣陣,一聲聲,襯著牆頭落寞的側影,此起彼落,在燦亮的日頭底下,荒荒的喚起我亙古的憂傷。

我一彈一彈往上跳,也想一窺宅內情景。大哥半蹲著靠過來,我說:「做什麼呢?」大哥也不說話,用手指指自己的肩頭,意思是我可以踩上去,借勢往牆裡看。我看著個頭也不大的大哥說,一跳一跳,也能看見是好幾進的大宅。我與隨我從台灣來的二妹、我們兩個弟弟,在他們的爺爺、奶奶,我們的姥姥、姥爺的宅前躞蹀,牽著手踱過來又踱過去,想我兒時的媽媽與舅舅。

四、

從深井堡到益堵泉,在化稍營下高速公路,有好些人已經在等,並領我們去益堵泉村。

化稍營也是我母親常提的地名,這次才看到是哪三個字,原來宣府曾是漢蒙邊境防衛的軍事重鎮,所以有堡,也有營。媽媽也曾說過,黃土高原上哪有水呢?可是爸爸的家有泉,媽媽的家有井。

益堵泉村一直隸屬宣化,大陸把宣化劃歸為張家口的一個區後,益堵泉歸了陽原。難怪有人領我們,不然還真不知怎麼去。一進村就是一條黃土路,顛簸難行,幾次車輪陷在泥巴地裡,我以為出不來時,又出來了。村邊土墻旁種著楊樹,間或看見幾棵榆樹與柳樹。我正想著這通村土路就是回家的路了,元吉弟忽然說,抗戰勝利後冠賢三爺爺坐車回老家,看看還有五里地,他就下車了,自己走回去。他是在東灣與宣蔚公路交界的地方下車的。他若不是鞋襪生塵,就是踩著泥濘,一路看著故鄉的樹,一路跟鄉親打著招呼回到家的。

村子小,只有三百來戶人家,但我卻完全不知道自己怎麼給簇擁到西院老宅的;也不知道院子裡怎麼會有那麼多人等著。幾棵棗樹,枝枒間結滿了棗子。大院裡太熱鬧了,我讓人圍著問東問西,又拉著照相,完全反應不過來。姊姊塞了幾顆棗在我手裏,意思是嚐嚐咱們家的棗。大哥過來對我小聲說:「你知道三大爺怎麼投筆從戎的嗎?」我爸不是北大畢業後不久回到老家,盧溝橋事變旋即發生,愛國的爸爸就投軍了?大哥指著地下,說:「就在你踩著的這塊地上,有過路的軍人接受了咱們家的招待後,對三大爺說:『我們當兵的都是粗人,就短你一個讀書的。』三大爺當下就跟著那幫人走了。」

什麼!什麼!爸爸「投筆從戎」彷彿一直是個抽象的概念,我從來沒有想像過父親當年離家,會是這樣一個悲壯的場景。也許對少年父親來說,燃燒的青春是壯懷;而我雖然強烈感受到腳下土地的脈動,在時間錯落的光影裡回看,依然很覺傷感。眼淚迅速流下來,我心狂亂,幾乎止不住哭聲。大哥默默地把從地上撿的一個老童家雕花瓦頭輕輕放到我手裡。

有很多人七嘴八舌地在說,童家有西、中、東三院,我們這一支的在西院。共四進,第二進正房五間仍然保存完好。看得到地面上的石磚石條,也看得到屋頂上的重檐雕瓦。我爺爺、爸爸都在這裡出生。現在住著的人,不介意我們進去看看,樑椽雖厚實,但確實是殘舊了。有幾件我們家的老傢俱:木几、木椅,上好的木料,線條流麗。一個大花瓶,釉彩、花紋都極美,但卻是破的,也許捨不得它舊日的風華,一直保存到今日。而最令我感到奇妙的,是天井中的糧倉與屋裡的老土炕。

出了大院的磚門,繞過斑駁的山牆,穿過原野上長已及膝、各種未識的雜草,是守護我家,以及整個村子的砲樓。以前有四座,建在童家大院的四角,上架機槍、盒子砲,如今只剩一座。這夯土崗樓,好像沿著西北長城隨處可見的烽火台。

站在這野地裡,元吉弟似乎是直接走進了我的夢裡,悠悠地說:「那時三大爺回了老家,一天晚上,月黑風高,有人叫門,大家嚇得躲了起來,只有三大爺,旁邊跟著個長工,他手上拿著馬燈,從咱家的高牆上往下一照,是些軍人,臉上疲憊,滿佈風塵。三大爺說:『你們是哪裡的?』『29軍的。』『29軍不是守北平嗎?』前些年喜峰口一役,29軍大敗日本兵,現在既然下來了,代表北平已失守。他們成了敗兵,沿路撤退去山西。三大爺想:兵士飢餓恐傷百姓,命『開糧倉!』長工說:『三少爺!這可使不得啊!太危險了!』三大爺說:『開』」!

我不知道這一段與之前大哥說的那一段之間的時序,但卻準知道這太像我爸做的事了。元吉文革時隨父母下放,在村裡待了六、七年,我五伯並不太敢提從前的事,這些都是村民爭相告訴他的。

我轉過身去望向草原,望向遠處草外天邊我四爺爺當年修建的宣大公路,纖細如線。

五、

一直以為家鄉是因一堵活泉而得名,在水源處看見了新修的水渠,框住了流淌的水勢,不免減色。而村名也不再是「一堵泉」,而是「益堵泉」。村裡人說,水泉可飲用,又有灌溉之益,可我還是覺得這名字挺怪的。元吉弟說,文革中有官方組織調查童家的歷史,竟然上溯到第十七代,是南方浙江人。童家先祖在明朝世代為官,滿清入關後為免回鄉遭到滿門抄斬,避居宣化城外的荒涼之地,從而保住了家族血脈。整個童家有清一代的家訓是讀書不為官,且真無一人為官。這一點我母親也曾提過。我們家的家譜是斷裂的,抗戰時父親東征西討,在江西、浙江遇見許多姓童的人。他與他們對家譜,眼看要對上了,又遭逢亂世。童家出於浙江,大概是可信的。

元吉自己尚有一說,倒是耐人尋味:他在一本書上看見明初有一大將,向朝廷舉薦了兩位浙江文人,其中一人名「童溢」,出身諸暨。這村名有沒有可能是「溢諸泉」,後訛成「益堵泉」了呢?暫未可解。

千里來到益堵泉,定要去上墳。我們祖墳好大一片地,遙望一無邊際,但見一座孤墳。從崗上下來,沒什麼路,草浪如海,我們就是一點一點往下蹭,蹭近了才看見另一座小墳。文革時童家祖墳所有的石柱、石欄、石桌、石椅,連墓碑都給砸毀,但土中埋的仍是原來的先人,卻已不能辨識。我們家人一早都去了外地,浩劫中所有的風雨都讓五伯、五嬸帶著十五歲的元吉給頂著。五伯說,這樣先人也就不會再受干擾了。他們是在地底下靜靜地護佑著我們嗎?

九十年代初五伯在石家莊過世,遺言給元吉,說奶奶生了五男二女,卻無一人在祖墳,爺爺也找不到了,所以把他葬回祖墳,到奶奶腳下和她作伴;同時把大爺爺未成家已夭亡的六伯文明也從墳地外圍的窯洞遷回來。那一大一小兩座墳,正是我的五伯與六伯;而奶奶,只剩地面一圈凹下的圓,知道她如今安心的在下面。

大哥、姊姊預備了祭祀的花串,四碟供品是好心的旅館廚房幫我們預備的。弟弟、妹妹、我,還有兩位已不姓耿的表弟在五伯的墳前排開。我的舅媽原是大爺爺的閨女,當然也姓童。為免已經九十二歲的舅媽傷情,我改叫五姑,而六伯是表弟的親舅舅。姊姊叫我們不用跪,我說要跪,不只是為五伯,也是為童家所有無碑的祖先。空曠但也遼闊的野地裡,我們幾個手拉著手跟五伯說話,行跪拜大禮。眼淚狂飆在風裡,我跟妹妹終於可以替爸爸來看五伯了。接著看奶奶,看六伯。

童家祖墳這塊地,頭枕南坪樑,腳踏馬鞍樑,人埋於此,頭朝西,腳朝東,但因坡地西高東低,人隨地勢而斜,面似朝東,彷彿一起身即可立時跨上馬,向東奔去。村裡人這麼說,彷彿是童家人的宿命,個個馳騁而去,行走於天下。益堵泉村一個童家人都沒有了,我這個現代燕人,好像比那位戰國燕人還傻,迢遙長路,就這麼返家又離家了。

                                  二〇一七年十月十五日於東海

(原文刊載於2017年10月30日《文訊雜誌》第385期;本文獲作者授權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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