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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是想念:愛因斯坦傳奇 發文時間: 2018/2/21   文 / 童元方台中 瀏覽數 / 7,850+

春天以來有兩個跟愛因斯坦相關的消息。美國公共電視台在網上的一篇貼文,曰:《愛因斯坦在民權上的激進主義》,提到去年六月在奧蘭多舉行的一場路邊古董拍賣會中,有一位女士拿出她丈夫從前所拍攝的一組簽名照片來估價,內容全是愛因斯坦。貼文特別介紹了其中張,是愛因斯坦在1946年接受賓州的林肯大學頒發給他榮譽博士學位,在典禮前照的。愛氏穿著博士袍,一臉病容,他當時已因腹部主動脈瘤出血嚴重,只能吃嬰兒食品,一般的社會活動都不參加,也不做講演,最終亦因此而死。也許他自己為逃納粹的種族迫害而來到美國,林肯大學又是美國第一家黑人大學,所以他答應蒞校受此榮譽並講演。

在七十年前的這場講演中,愛因斯坦說:「美國人的社會面向中有一點是很陰暗的。他們的平等意識與對人類尊嚴的看法主要限於白皮膚的男人。...我越覺得美國人是如此,這情境越使我感到痛苦。只有說出來,我才能逃出自己好像與之同謀的感覺。」他之所言,直指種族主義。其所關懷、所認知的比美國六十年代風起雲湧的民權運動,差不多早了二十年;也是他移民美國十多年後仍然維持的旁觀者清的洞察力。

第二個消息是由路透社發佈的:說科學家第三次偵測到太空中的漣漪,亦即幾十億光年前因地球撞擊出黑洞所帶來的震動,也就是引力波,是百年前愛因斯坦已預知,而在2015年9月首次偵測出來。這些震動來自巨大的天體因撞擊而融合,而產生出漣漪般的引力波穿越時空云云。

這兩則消息,一關乎愛氏的人道主義,一關乎他的科學發現,哪知還有第三件新聞,即是以探索發現自然為主題的國家地理頻道,居然也開始拍攝影集,劇名中譯「世紀天才」(Genius),說的正是創立相對論的愛因斯坦傳奇。但這英文原劇名不是特別好,因為太泛指、太平常了,反而失去了辨義的作用。有一本英文科學家傳記也叫Genius,傳主卻是相對論之外,二十世紀科學的另一根擎天大柱、量子力學大師費曼(Richard Feynman)。

「世紀天才」是根據艾薩克森(Walter Isaacson 2007年所著的暢銷傳記改編,艾薩克森本人也參與了電視劇本的寫作。十年前我讀此書,已覺得這本傳記幾乎是集大成般的採用了「愛因斯坦全集計畫」所出版的愛氏研究與私人文字以及前所未知的愛因斯坦式的激情與波希米亞風格。也許艾薩克森出身記者,他的筆與歷史學者比起來,對我來說是有些熟極而流;那一點點「油」,少了些繞樑的餘音,讀來不免感到遺憾。

影集本季首播,共十集,但節目稱之為十章,好比視一生如一書,每一人生階段如書之一章,因而稱為第一章、第二章,而非第一集、第二集。影集的內容相當忠實於原著,或者說應是史實,並非虛構。然而觀影的經驗與看書完全不同,是製作時甚麼細節都不忍割捨,所以失焦?好像有一幅身架,卻少了血肉,有些鏡頭不時讓我覺得可怕,甚至是冒犯。換言之,文字轉變成影像時,其巨大的落差既在媒介之外,也在故事之外,是在風格的表現上讓我感覺痛苦。奇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部影集有一個特點,就是負責的導演很多,幾乎兩三集就換一位。第一集是朗霍華的作品,他拍過《美麗境界》(A Beautiful Mind),也拍過《達文西密碼》(The Da Vinci Code);影視雙棲,都得過大獎,不能不說是美國的一位名導。但是在愛氏一些生命轉折的時刻,他賦予了過於戲劇化的詮釋,我看起來就是好萊塢式的媚俗,可又不像是為票房而譁眾取寵。比如影集一開場,其敘述語言在時間軸上是非線性的發展,全劇始於二戰前在柏林的愛因斯坦,再回溯至他的少年時代:從德國慕尼黑到義大利米蘭到瑞士的阿勞再到一戰時的德國柏林,第二章時再從阿勞跳躍至蘇黎世。拍攝手法不是閃去又閃回,而是閃去後很久不回。在如此紛亂多元的時空下,導演又用同樣的手法介紹了愛氏的第一位夫人米列娃,讓她也回到在塞爾維亞不同城市求學的少女時代。這樣雙重的切割敘事,連我熟知愛氏生平都感到蕪雜無章。尤其是在第一章大約30年的日月流轉中,愛因斯坦只有兩個老少造型,40歲的愛氏貌竟似花甲,而由三十歲樂手扮演的愛氏,怎麼看都不像高中生。

我從前翻譯的《情書:愛因斯坦與米列娃》,所收的是愛氏18歲到24歲六年間寫給米列娃的信件,即使是透過英文,而非德文,仍能看出字裡行間流露出來的是一個伶牙俐齒、雄辯滔滔的不羈少年,而非我們一向耳熟能詳的智慧長者。他非常喜歡戲劇化的表現方式,比方說與他母親吵架什麼的。但愛因斯坦的戲劇性中有一種可愛的氣質,用現在流行的話說,就是萌萌的。也許譯書是另類的精讀,在一字一句語言轉換的過程中,譯者浸淫在傳主的人生中每有所悟。傳記寫作恐怕更是如此;因此我看艾薩克森所著的愛氏傳記常有同感,時有共鳴,雖然我曾希望他的文字格調可以更高些。然而,對愛氏這一點痴傻的特質,導演似乎並沒有體會到。所以在一些本應靈光閃爍之處,竟然煮鶴焚琴、死於句下了。

戲的開頭即是愛氏在他柏林的辦公室,一把抓住他的年輕秘書,急急將之推向牆壁,隨即做起愛來。因為太突然,這驚天一爆,確實把我嚇了一大跳。這些年來科學史家對愛因斯坦檔案的整理,讓世人除了他的科學成就,逐漸認識其人。或許編劇的立意是想讓觀眾在瞭解天才之外,明白愛氏也是凡人,所以不必為尊者諱。只是影像拍得太難看了,太誇張了,視覺上甚覺不堪,所以問題不在情節的呈現,而在藝術的表達。還有,在那樣短的篇幅中,有必要再拍出愛因斯坦與瑪麗兩人在瑞士的原野發生了關係嗎?或者正是因為沒有鋪陳的空間,美學的距離無從拿捏,感情的表現才顯得突兀與粗糙。

不過有一個細節很有意思:愛氏離開慕尼黑轉學到阿勞去讀高中時,住在溫特勒家裡,我知道他的初戀情人是溫特勒家的女兒瑪麗,他最好的朋友貝索日後娶了溫家另一個女兒安娜,而他的妹妹瑪雅嫁給了溫家的兒子保羅。溫家兄弟姊妹比我想像得還要眾多,吃飯時一大桌子人,又是那樣的言笑晏晏。各人的戲份雖少,我從書裡得到的零星知識,倒是在畫面上得來一個整體的感覺,透出來的溫暖令人印象深刻。

1905奇蹟年,愛氏在德國物理年刊發表的四篇論文,除了讓他完成博士學位以外,其所涉及的科學領域:伯朗運動的,光電效應的,狹義相對論的,為現代物理開了新局。影集的呈現自然是流於表面,反而是他在中學課堂與老師爭執時併出來的話語,一字一字打在心上:「過去、現在及未來並無區別,只是幻象而已。」電視屏幕傳出來的是帶德國口音的英文:「The separation between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is only an illusion. 」前所引的中文是翻譯,是陳先生生前時常提起的。爭吵的場景突顯了有別於牛頓的時空觀:時間是相對的。

這一季的影集還沒有播完,即聽說明年還有第二季。看過的這些章節中,我是一邊看,一邊想念一個人。五年了,這些幽微的感受還真是無處可訴。就算是幻象,梅雨連緜,滿城風煙,也只有一個悶字可說。 

二〇一七年六月十四日於東海

(原文刊載於2017年7月《文訊雜誌》第381期;本文獲作者授權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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