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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木蘭 發文時間: 2018/3/6   文 / 童元方台中 瀏覽數 / 17,150+

剛過了陽曆新年,接著又要過陰曆新年。就在這段日子,已是年初,但又彷彿仍在歲末,好像大年未過,總還要回顧。想起這一年看過的一些戲,有兩部都是以花木蘭的故事為主,相異的表演方式,倒呈現出來兩個不同的木蘭,十分新鮮別致。

說到家喻戶曉的花木蘭,自然是要從《木蘭辭》講起: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惟聞女嘆息。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

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旦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旦辭黃河去,暮至黑山頭,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鳴啾啾。

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勛十二轉,賞賜百千強。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願借明駝千里足,送兒還故鄉。

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小弟聞姊來,磨刀霍霍向豬羊。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當窗理雲鬢,對鏡帖花黃。出門看伙伴,伙伴皆驚惶: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 

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這首長篇敘事詩大致可分成六段來看:前兩段從木蘭決定女扮男裝以代父從軍到整備戰馬以奔赴沙場。兒時背詩,好些字都不認識,更不會念,記得自己拿著國語辭典,查「鞍韉」、查「轡頭」,那接近口語與民歌的自然音韻,有對照、有反差;木蘭的閨閣少女與戎馬將軍的雙重形象在屢屢的朗讀中破紙而出,竟然歷歷在目。也就是說,詩一開篇即塑造出兩個木蘭,女裝的與戎裝的。接著敘述一身甲冑的姑娘離家爭戰,第三段六句細緻的文人筆法總結了木蘭的十年軍旅生涯,而第四段說明了天下清平之後她解甲還鄉的願望。此詩轉折的層次分明,第五段又從戰袍回歸女服,恢復了原有的性別與身份,收尾處結得很輕鬆、很俏皮: 軍中夥伴,居然沒有人發現我是女的欸!

也許自小父親從軍在外,不常回家,身為三個妹妹的長姊,既無兄弟,而後父親早逝,我家的單一性別環境,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曾帶來無數的挑戰。木蘭的故事在傳奇之外,於我的生命有什麼樣的意義?我常想,這軍中十二年,黑山黃河,野地荒郊, 到底她是怎麼過過來的?我那些年,又是怎麼過過來的?

細想來,也許就是在詩篇的字裡行間,筆墨未到之處,情節上有了許多發展的可能,情感上也有了許多鋪陳的可能。有電影為木蘭的軍營日常添上了或被發現實為女性的焦慮,有與知心男子團圓的曲終收撥,也有未圓的花間惆悵。1998年的迪士尼動畫木蘭,則是從相對西方的觀點,把木蘭描畫成一位獨立自主的現代女子。是想當然耳的東方罷!當年聽說了美國人籌拍木蘭,我還曾急的什麼似的,搶著在當時兼職的中文學校,先教了《木蘭辭》。這個迪士尼版的木蘭姓「Fa],是粵語的「花」字。南北情懷本來有別,何況度過了太平洋。也就像是美國舊唐人街的牌樓,是中國風嗎?又像又不像的,看著總覺得怪,覺得彆扭。現今迪士尼要拍真人版,不知道又會採取什麼樣的視點?

我看的這兩部戲,一是七月的《木蘭少女》音樂劇,一是十一月的朱宗慶打擊樂團與京劇的跨界《木蘭》。半年內連看兩次原創木蘭,兩個劇中的木蘭都有男女兩個性別的形象,但詮釋的角度不同,加上影像與音樂上多元的設計,卻是各自豐富了文本原型的樣貌,成了嶄新的視覺文本。不但不覺重複,反使木蘭這個人物玉立亭亭,越發立體起來。或者可以說:樂府詩形式文本的敘述在典型,不在個人,所以劇本在再創作上有了更大的表達空間,可以讓一群二十一世紀的年輕人在現代舞台的語境中盡量揮灑他們的才情,馳騁他們的想像;而我們也有了更多的好戲可看。

我真的很愛看音樂劇,從前住波士頓時,每每搭巴士到紐約去看;在香港工作,也經常跑尖沙嘴的文化中心;現在更是台中歌劇院的常客。《木蘭少女》探索的就是一個普通女孩在孝道之外願意離家去從軍的內在動力。這驅力讓她想飛,如果這小村子的小姑娘真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這代父從軍的機會就得把握,前路的困難也來不及琢磨。往大處說,可以是歷史上昭君出塞的悲壯,與其在冷宮裡一生一世,寧可和番給自己一個機會;所以木蘭最後的選擇是再度從軍,而非留在家鄉。這一次,不是代父,而是打破了男女的界線,以女子之身去從軍。這個追尋自我的旅程自然聚焦於性別的議題,從軍中霸凌到安然作自己,其實可以引發更多的討論。而同袍之間朦朧的愛戀更涉及同性、異性的曖昧不明,比起《木蘭辭》中之「不辨雄雌」也要複雜得多。

這樣嚴肅的主題,劇場的處理卻是舉重若輕,舞台設計與色調燈光都非常柔美。青青草原上木蘭追放風箏,那一片高遠遼闊對照著紅紅燈籠高掛的年節場景,純淨有如繪本,堪稱賞心而悅目。新兵訓練之後的家長探訪,成功嶺經驗似乎穿梭其中, 為沈重的主旋律帶來一絲幽默與喜感,讓人笑中帶淚。

跨界木蘭,則是另一個全新的觀劇經驗。打擊樂團的表演,我本是第一次看,鼓點棍棒的節奏繁複華美,耳固不暇聞,遑論與京劇融爲一體的擊樂劇場自成一個全新的概念,更是令人目不暇接。這個舞台空間裡的木蘭,並不想逃離家鄉去追尋自我,反而是在風沙戰火中念念思歸。所以軍營生活既不重要,雄雌之辨也就無甚意義,反而是在烽煙四起的征途上,她的歸心一點一點加重了。換言之,她的身與心分別朝向兩個相反的方向:身度關山時,心卻回家。戰場的廝殺與農家的生活一段一段兩相對照:酣戰之際,木蘭想起家鄉的童年;戰勝之餘,又得面對送葬的隊伍。出戰一如出嫁,總是背井離鄉。快過年了,操戈叫陣的氣勢磅礡,木蘭渴望的卻只是家中桌上一碗團圓飯。激戰再起,木蘭奮力搏鬥,為的是早日歸家。百戰的現場與家鄉的回憶錯綜出現,劇力最終落在「送兒還故鄉」上。從離鄉到歸鄉,不同於少女木蘭的二度從軍,這個木蘭選擇了「留」。

包括序曲、終曲一共十一曲的曲辭,參雜著《木蘭辭》的原文,不再著重於敘事,而是闡述木蘭自己逐步內省的心境。蒼茫美麗的曲辭直接打在蒼茫美麗的佈景上,好像本來就是莽莽天地的一部分。舞台深處的打擊樂手或以鼓槌飛舞在他們的打擊樂器上,或持棍棒在戰場上變化出各種陣勢。我喜歡聽擊打出來的各種聲音的交響,特別要提木蘭與馬伕聊天時有六匹馬也加入了對談,是以人之腳踏為馬的蹄聲的。人的身體本是樂器,甚至是打擊樂器。這一幕觸動了我塞外草原的家國情懷,在穹廬之間,我的心也信馬由繮,任其縱橫來去。

兩部戲從不同的角度呈現出兩個木蘭。往細處看,兩個都曾各自面對兩個性別角色;往遠處看,再度離鄉的那一個,以女身重返軍營;而歸鄉留守的那一個,要重新面對村民與家人。時移勢易,兩個尋常女子在十年的羈旅之後,竟能以無比的勇氣面對自己所選擇的未來!戲如人生,終究是現代花木蘭了。

二〇一八年正月二十三日於東海

(原文刊載於2018年3月號《文訊雜誌》第389期;本文獲作者授權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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