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之外——看數位藝術展 | 遠見華人精英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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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之外——看數位藝術展 發文時間: 2018/3/27   文 / 童元方台中 瀏覽數 / 8,000+

我第一次看到的數位藝術應該是動版《清明上河圖》,是2010年在上海世博中國館展出後來到香港時看的。看展前其實有些猶疑,更有些憂鬱,不懂一幅畫好好的,如何無端招惹了誰,在已成經典的名作上畫蛇而添足?恐怕這高科技的誘惑,以為增加反而減少了平面藝術的原創之美。在擁擠的人群與嘈雜的人聲中,我隨著畫前汴河的流水,由右至左觀看。不是看筆力,看線條,而是看見賣東西的小販時,聽見他叫賣的聲音;在晦明交替、華燈初上的時分,看見閃爍的燈火與漣漪中的夜月。朦朧中彷彿置身當朝,眼觀身受宋人日夜所夢的東京之華:北宋汴梁豐饒的庶民生活。本是工筆線描,如今在巨幕投影之外,又加上了時間的因素。虹橋前準備過橋的漕船,穿過畫幅的空間,居然過了橋;而靜態的城門裡走出了駱駝商隊。動版中小孩追小豬的片段是再創作,原畫中是沒有的,我還緊跟著小孩,看他追過橋後究竟去了哪兒。

觀畫的經驗與前完全不同,其實不在觀畫,而在以一種特殊的互動方式回味千年前宋人的生活,這個比原畫大了30倍的裝置吸引了無數的觀眾,還有很多孩子,至少讓更多人認識這一古老的傑作。媒介改變,功能似乎也從純藝術的欣賞轉成教育的與生活的,我們與古人似乎也變得比較親近些。

六年多後,我又好奇地趕赴華山去看日本數位藝術團隊「teamLab」打造的舞動藝術展。想像不出17件作品究竟會呈現出怎樣的畫面?這又是一次全新的觀賞經驗,進了展場,好像給扔進了黯黑的隧道,隧道之後分隔出來的各個空間, 就是作品本身,觀者只能往前走,主動與作品對話。一個下午沉溺其中,出關後竟有不勝負荷之感,倒出了我自己的意料。休息了幾天,才緩過氣來。

若說展出作品與動版《清明上河圖》有什麼關係,看起來大概有兩件數位藝術裝置似乎是從繪畫上得到靈感:一件「黑浪」,好像擷取了葛飾北齋著名的浮世繪木刻版畫「神奈川沖浪裡」的主要意象,讓驚起的波濤動起來,而後一波一波地連續捲起,洶湧奔流。另一件「涅槃」,類似伊藤若沖的升目畫「鳥獸花木圖屏風」,由無數的小方格組成,但分區上色,遠看是可愛的鳥與獸在如天堂般的美麗庭園內緩慢互動,間或落下一片葉或一朵花。但一靠近,格子裡本來絢爛的色彩隨即迅速變換,最後由明轉暗,完成一次循環;接著再由暗而明,開始下一次循環。在這涅槃境界的樂園裡,鳥有雉雞、孔雀、鳳凰,獸有大象、馴鹿、龍、豹這些奇幻美麗的動物。只有在這個由藝術創造出來的空間,不同地域、不能共存,甚或出於想像的動物才能同時出現。 

有一間大展廳,除了掛著的一幅畫之外,整個空間包括天花板、四面牆以及地板都是作品的展示空間。一進來,只看見漫天漫地繽紛的花朵,連續不斷地開與落。剛開始因為人太多,又有些吵,不知大家擠在一起都在幹什麼。安靜了幾分鐘之後,才悟出來:我們或凝視,或觸摸,或踩踏這些花朵,他們就在我們的眼前、手間、腳下,而含苞,而綻放,而枯萎。在展覽場中,光影的變化使我們的頭臉、身體也都綴滿了花瓣。那框中的畫,題曰:「蝶振翅無邊界」,只因觀者的觸動而恣意飛舞,甚至自由穿梭、飛出框外,化入繁花滿園的盛景之中。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大空間裡有兩個作品,一個題目是:「花與人,不為所控卻能發生 — 度時如年」,這後面四個字聽來有些負面,不知是不是翻譯問題,我就去查英文,是「Flowers and People, Cannot be Controlled but Live Together - A Whole Year per Hour」 ;可惜不知日文的原題為何。另一個作品的題目是:「花開富貴人生II- 年復一年,黑暗」。我在現場時並不能分辨這兩個作品,只感覺自己置身於一個流星雨般的大花園中。人與花的關係,像萬花筒一樣瞬息萬變,一個小時就經歷了花的四季。而且流過去的水不是原來的水,錯過的花景也就錯過了,不會再看到第二次。換言之,觀者的一舉手、一投足在事前的電腦程式演算之外,突破了藝術與科技的界線,在在參與了作品的創造。而在此數位化的三維展演空間裡,經常有不同的觀者同時在參與創作,是不是人間一日,展場裡的世界已千年?

再說一個作品「遠古神靈故事」,最特別的是日本藝術團隊在畫面上加入了文字,而且是中國的象形文字。不過不是倉頡造字時天雨粟、鬼夜哭的震動,而是色彩鮮明、充滿童趣的大自然。不只是有山有水有火,有牛有羊有鹿,最特別的是還有早已滅絕的物種長毛象。比如,我在「木」這個字上往下一拉,即時會幻化出一棵綠樹;在「馬」這個字上一拉,又幻化出一隻奔跑的馬來。字的落點不同,直接影響畫面的構圖。我覺得好玩,很多孩子也覺得好玩,我們就在那兒拉來拉去,不時在遠古世界一起改變我們的創造,雖說有些幼稚,但給我帶來新奇的快樂。

最後我要提的,是我最愛的作品,我幾乎不知要如何表達觀賞時的那種震撼。

這個作品有一個很長的名字:「追逐的烏鴉、追逐與被追逐的烏鴉、以及被分割的視點 一 Light in Dark」,不知為什麼最後那部分是英文,沒有譯成中文。七個錯落安置的螢幕建構出一個三維的數位裝置,一起訴說著烏鴉的故事。這個三維空間,展場的文字說明稱之為超主觀空間(ultrasubjective space),繼而用以解釋日本動畫中一種特殊的表現手法。我對日本動畫全無了解,無法置一辭,只想說墨黑的烏鴉以一種爆破的速度,在此不斷變幻的空間中盤旋飛舞,並以墨色在空中劃出飛行的軌跡。這些烏鴉彼此追逐,終至相互撞擊,瞬間化成花朵而又迅速凋零。由於視點不停轉換,空間不斷切割,加上動人心魄的音樂,我一直想大聲喊:「天哪!天哪!」竟覺天地震動,乃至眩暈起來。這是前所未有的視覺經驗,我在展場後面站著看了兩次,又坐著看了一次。

這個展間的觀者非常少,寥寥幾人在不同距離的螢幕前或坐或站,靜靜地像黑色的剪影,我剛進來時還以為這不同層次的剪影是作品的一部分。後來又想,也許我們觀者就是作品的一部分,同時面對高速切換的畫面,我們主觀的感官經驗,走進作品裡,打破了傳統藝術的界線,已經無法觀察客觀的世界。前面的花景,縱使蝴蝶不斷飛出虛擬的畫框之外,還有個四季更迭的客觀世界,我自己觀賞這個烏鴉追逐的作品時,本身就在作品中,與作品同時存在。離了作品,就好像做了一場夢,夢醒時不知身在何處,徒惹惆悵。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超主觀空間?

說是與作品互動,說是與在同一空間中的人互動,我卻覺得的確是在與作品互動,但和同時在與作品互動的人完全沒有關係,即使我們同時在與作品互動。

這樣的超主觀,不知為何,反使我感到無以倫比的孤獨。時間只存在於觀賞的時刻;而在作品之外,也不再有時間。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六日於東海

(原文刊載於2017年5月號《文訊雜誌》第379期;本文獲作者授權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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