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把傅斯年校長當抽取式面紙 | 遠見華人精英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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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把傅斯年校長當抽取式面紙 發文時間: 2018/5/7   文 / 須文蔚花蓮 瀏覽數 / 42,650+

在2014年太陽花學運的時候,有學生拿傅斯年校長的一句話製作標語:「我有一個請求,你今天晚上驅離學生時,不能流血,若有學生流血,我要跟你拼命!」一時之間,塵封已久,在1949年曾捍衛校園自主的老校長,成為一場運動中的守護神。

當2018年的新五四運動在台大掀起時,在各種理性論述下,我看見一位台大法律系的同學批判另一位同學貼文的留言:「傅斯年可是帶著軍警隨著台大行政人員去宿舍抓學生,不像師院因為沒有校方配合,所以才鬧大變成幾百人參與呢!」用看似進入歷史情境的說理,製造寒蟬效應,讓我不寒而慄。

一位校園自主的守護者,不到四年,一轉身,變成黨國白色恐怖的打手?

網路目前流傳的說法一,是一則歷史學家都討論過與評價過的資料,當時是建中學生的張光直的推測:「台大是按名單一個一個抓的,師大沒有名單,所以整個宿舍的人全被捉,共三百餘人。在師大有些抵抗,流了點血,所以凡是台大的學生都相信學校(校長傅斯年)與警備司令部合作,供給他們名單和宿舍地址;而師大(校長謝東閔)未與合作,所以警備司令部不知道要捉的人住在那裡,便一網打盡,然後慢慢調查留人。」

網路目前流傳的說法二,是引用《陳誠先生回憶錄──建設臺灣(上)》:「四月五日。我問他(按傅斯年):「南京完了,台灣怎麼辦?」他毫不遲疑地說:「先求安定。」接著說到安定的辦法,他說:「要求安定,先要肅清匪諜。」我老實告訴他:「匪諜的大本營,就在你的台大和師範學院。是不是先從這兩處清除?」他當即表示贊成說:「你做,我有三個條件:一、要快做;二、要澈底做;三、不能流血。」……當天晚上就開始布置,第二天四月六日就開始行動。」(《陳誠先生回憶錄──建設臺灣(上)》,頁448-449。)

那麼,究竟傅斯年校長真如上面兩筆資料所描述?根本沒有捍衛台大的校園自主?

根據〈彭孟緝先生訪問紀錄〉所載,謝東閔誠如張光直所說,未與合作。彭孟緝提到:「謝東閔先生向陳辭公(陳誠)鞠了一個躬,他說,師範學院的院長他不做」。傅斯年著名的抗議出自這份文獻,傅斯年對彭孟緝講:「我有一個請求,你今天晚上驅離學生時,不能流血,若有學生流血,我要跟你拼命!」彭孟緝就對傅斯年說:「若有人流血,我便自殺。」看來陳誠簡化了當晚的討論,拿傅校長為行動背書,我們引用史料,應當考量書寫者的用意,更進一步推敲才是。

根據陳翠蓮、李鎧揚《四六事件與臺灣大學》一書,結論提出:「四六事件中臺大校方的角色,在反共前提下,臺大校長傅斯年同意警備總部進入校園逮捕學生,並且對四六事件救援會保持距離、處分主要幹部。」也是比較客觀與符合事實的描述,絕沒虛構出「傅斯年帶著軍警抓人」的情節。

傅斯年在逮捕事件後,四月九日中午十二時,出席陳誠在中山堂光復廳的餐會,報載工學院長彭九生、訓導長鄭通和及傅斯年校長相繼起來致詞,他們一致表示:「贊同政府整頓學風,惟希望被捕學生除行為不法者,即予依法辦理外,其餘早予保釋,對於各校實際困難問題,亦望能協助解決」等等。《中央日報》,1949.4.10。他主張,希望政府依法審判,不要株連學生,他還到監獄營救學生,一一比對,讓不在原來預計逮捕名單上的學生,能夠儘速獲得釋放。(參見殷葆衷的證言,收錄於藍博洲《麥浪歌詠隊》,頁105)。

台大校友許嘉煢事後的回憶:「傅校長對於不在警總預擬名單上而被拘捕、但後來審訊後飭回的學生相當照顧。叫我們去校長室,一人給我們一百塊,帶我們去吃麵線。」劉廣定的文章中也說:「傅校長個人雖然反共,但他對不反共的師生仍一視同仁。「四六事件」之後協助一些隻身在台而願回大陸的,於是年5月20政府頒布戒嚴令前,安全離開臺灣。」

類此案例,點點滴滴,才型塑出傅斯年校長的形象。在《臺大發文歸檔簿》目錄中,不乏傅校長函請釋放教師或學生之公函。而這些師生的謝函,也有留存。例如《傅斯年檔案》中有這麼一封信:

傅校長鈞鑒:喜怒哀樂,似乎大丈夫之所不現於形者,惟 XX當此事件進行中,曾不知流下了幾次由心底裏湧出來的熱淚,即因想到自己受冤而坐於牢襄,或將永不能見骨肉時,與因校長之營救而能得申冤恢復自由時是也。校長乃XX再生之大恩人,此恩情之高之深,誠比之於生育之恩而不遜矣。他日X X若能得志成名,則是校長之所賜也,其功應歸於校長,此恩此情唯有感佩,至死不忘,蓋非能盡於言者也。謹此聊吐心情以謝校長,請幸而垂察。

可見傅斯年在事變後,努力救援,深深打動了當時的學生與家長。在2009年,一批因為六四而受難的校友,從中國大陸回台,胡琳、林義萍、林木、蔣恒都是當年「麥浪歌詠隊」成員,時年七十七歲的胡琳當年更是台柱女高音。在老同學重逢時,現居公館台大旁的「麥浪」隊長張以淮,代表其他人以書面感謝當時的校長傅斯年挺身交涉,不讓政府進入校園捕人,並讓學生從警總改到司法單位審判,救了許多學生。

回頭看2009年的新聞報導,記者是如此見證歷史場景的:

老校友重返校園,除了文學院、椰林大道等,許多建築都是第一次目睹,王士彥笑說,有台大學生好奇問老學長,那時有沒有醉月湖?有沒有傅鐘?有沒有傅園?他說都沒有;「那你們有什麼?」王士彥說:「我們有傅斯年。」

我讀到王士彥說:「我們有傅斯年。」深受感動。

世界上並無完人,更無須打造神話。作為一個長年研究報導文學的學者,只願多方呈現資料。我深知傅斯年在內戰烽火連天下,治理大學,是舉步維艱的,他對共黨學生的滲透的反應,他和陳誠與彭孟緝之間的抗頡,要多方觀察,才能得到全面的形象。

今年五月四號的傍晚,我在傅園中,靜靜坐在石階上,看著日色漸暗,想起在歷史最黑暗的時刻,傅斯年曾以一介文人,盡力捍衛大學自主。而今,各種曲解或片面詆毀他的言論,讓人難以忍受。特別是舉出片斷的歷史材料,確實讓不是鑽研文史的同儕很難反駁,就在真相難以澄清的時刻下,充斥這麼多看似「鐵證如山」的資料,難怪台大學生會如此沈默?

想正告青年們:請不要把傅斯年校長當抽取式面紙。縱使你們想抵抗軍警時擁抱,當順應威權時丟棄,也無損於傅斯年真正的面目。

(原文刊載於2018年5月7日 須文蔚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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