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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三的最後記憶 發文時間: 2018/8/23   文 / 薛承泰台北 瀏覽數 / 11,150+

六十年前那場戰役,四十四天當中四十七萬餘發砲彈落在一百五十平方公里金門島上;台灣這塊土地還沒有共軍打來的砲彈,就已經悲情數十年,金門前後承受百萬顆砲彈,卻努力轉化八二三悲情成為台海的和平!

十餘年前我任職北市社會局,所屬的廣慈博愛院與福德平宅榮民獨老特別多。每次去探訪,總是有長者興沖沖來找我,指著身上的彈孔或失去的手腳,談起抗戰、剿匪、金門戰役…

雖然時隔已久,每次談話時,他們彷彿回到了戰爭現場,細說著時間與地點,不論是部隊番號或指揮官的名字,如數家珍。從他們的眼神中,透露出中彈那一瞬間歷史的快轉,我彷彿看到他們當年的英挺!傷殘帶來一輩子的痛苦,然而他們的神情,卻流露出為國犧牲的傲氣!

我在局長任內突然收到一封信,是一位榮民寫的,我從小叫他「乾爹」。在金門砲戰期間,他駐點在我家後面收發電報,離開家鄉時才廿歲,剛結婚且妻子懷了身孕,因為想念家人,對幼小的我特別投緣。

來台灣後,他隨著軍旅移駐,每隔一兩年會來找我們。記得我小學四年級那年的生日,他為我買了生平第一雙皮鞋,小學畢業時送我一支鋼筆;皮鞋和鋼筆,我擺了好久都捨不得用。一九七○年代他退伍了,找了一份工作自己過活,開放探親後,他打聽到湖南家鄉的消息,得知妻子與兒子都不在人間,但有了孫子,於是把僅有的房子賣了告老還鄉。兩三年後,我收到他寄到社會局的信,才知道乾爹已回台灣,信中只說生活適應不佳,我猜得出來他面對的困境,那時他已是近八十歲的獨老。

去年春節我去看他,妻子調製了入口即化的東坡肉,沒有牙齒的他嘗了一口說:「我至少廿年沒有吃過」,一時哽咽。離開家鄉超過一甲子,再也沒見過父母妻子,更從未見過親生兒子,始終孑然一身。在台灣應有數十萬人像他一樣,如此度過餘生。

我的姨丈來自江蘇,也曾是一九五○年代帥氣十足的軍人,駐守在外祖母家,後來娶了我阿姨(姑媽則是嫁給來自福州的軍人),戰爭情緣的兩老在台灣攜手度過半個世紀。不知何時他們成為了慈濟志工,穿著藍衣白褲穿梭在巷弄中探視弱勢,也在固定時間推著三輪車作資源回收。擔任志工持續了好多年,近年來身體不行了,慈濟曾為兩老拍了一段影片在大愛台播出;去年阿姨走了,姨丈帶病為阿姨持續在這塊土地盡心力。走過了戰爭,經歷了苦難,似乎更懂得珍惜與愛護,類似的故事,在「大江大海」翻滾、在「巨流河」中奔騰!

齊邦媛出生於遼寧,我母親和她面容極為相似,一個曾是外文系教授,一個從未進過學校。一個走過大歷史,以「巨流河」交代了廿世紀從遼寧到台灣的秘辛;一個經歷台海戰役,將一生奉獻給家庭,只能在病榻邊交代孩子做人的謙和。她們的人生經歷大不同,卻和老兵一樣在歷史洪流中,沒有選擇只有付出。不論是來自湖南、江蘇、遼寧,還是金門,也都成為了台灣價值

八二三砲戰六十個年頭了,乾爹與姨丈不過是兩個正在走人生最後一哩路的老兵,他們都年輕過,也都有過抱負與理想,然而,他們最後的回憶會是什麼?是中華民國的過客,還是中華民國是他們的過客?

(作者為台灣大學教授)

(原文刊載於2018年8月21日《聯合報》;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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