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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和王永慶打交道的日子 發文時間: 2018/10/15   文 / 楊艾俐洛杉磯 瀏覽數 / 9,650+

十月15日是王永慶過世十週年紀念,歲月不管長短想起這老人家,深覺他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真是特立獨行,常常很想念他。雖然很多環保人士詬病他,但是沒有他的石化業供給的好材料,台灣不可能發展出那麼大的工商業,也就沒有台灣經濟奇蹟,下篇文章敘述我與他打交道的歷程,可以看出他的堅持,他的幽默,他的個性。

四分之一世紀的採訪

「楊小姐,你在哪裡?」手機響了,四點半,王永慶的秘書在另外一邊.

「在台北,」我答。

「當然知道你在台北,在台北哪裡」

「木柵,」

「董事長問你五點可不可以來?」她問。

2003年,王永慶受訪。(資料照,陳之俊攝)

近年來,我台灣,美國兩地跑,回台灣,我會寫個傳真給王永慶,有時去看看他,有時去訪問有關題目。

三點半左右,我把傳真傳給秘書小姐,我想總得等一兩天,穿著居家服,正在趕另一篇文章的我想著,五點鐘就得趕去,怎麼可能,連看他資料時間都沒有,在尖峰時間,計程車半小時都不可能到。

「五點半可不可以」我試試運氣,看怎麼樣,我知道機會難得。

「好,我們等你」

訪問王永慶,永遠有不斷的驚奇,就像這次,他要你在半小時內趕到。

大部分時候,他都不會拒絕.有時還很幸運,經營之神的時間讓我選。「你看幾點鐘有空,隨便你,」她的秘書如此說,我對如此禮遇,簡直是忐忑不安,不單是王永慶,而且是九十餘歲的長者。

但是考驗也很嚴酷,你縱使看了他再多的資料,還是無濟於事.你永遠不知道他想談什麼,不想談什麼。

「台塑文物館剛落成,作得很好,」我問。

「談這個沒有意義,過去的東西,」他淡淡說,

「董事長剛從美國回來,美國作的很好。」我問

「不要談,沒什麼」都是這樣的答覆。

「那董事長今天想談什麼,」既然我們要問的問題,他都不愛答

「是你要來訪問我,你要問我問題,」不悅的表情已經很明顯。

我實在如坐針氈,再問了幾個問題,王永慶就站起來說,今天到此為止。

不能說沒有受傷的感覺,從來沒有採訪對象如此對我,但是轉念一想,他掌管一兆五千億營業額,還要成長,還要擴充,當然有時會不耐煩,何況九十一歲,不是採訪對象,也是長輩,就算記者是無冕之王,也得拿下那頂冠冕,摸摸鼻子,趕往下一個採訪。

到大陸教書時,一些老師及記者聽到我和王永慶有此交情,都很難相信。因為大陸名主持人楊瀾有次訪問王永慶,事後曾經在部落格上寫,王永慶是她最難採訪的人,半個小時採訪,王永慶對每個問題,只回答一句話,十分鐘後,她想破了頭都問不下去了。這就是老先生,對誰都不假以辭色。

採訪王永慶二十五年,有很多不為人知的一面。有趣味,有嚴肅。三十餘年前,王永慶就是民營事業的第一大南亞公司負責人。外界認為王永慶必定巨細靡遺,自檢討各種表單,但是王永慶其實很授權,他辦公桌上乾乾淨淨,絕少公文。就如他梳理整齊的頭髮,一絲不皺的白襯衫。

王永慶很大度,我們的訪問稿(通常新聞界慣例是問答稿,對方可以看)他從來不要求看,連寄給他雜誌都不必,因為我知道他的幕僚一定會給他看,不像有些被訪者,拿了稿子,不單改段落,改字句,還要改標點符號。

王永慶分秒必爭。身價千億,一年拿一百多億股息,金錢對他,除了投資,已失去意義。時間是他最大資產,他吝嗇地使用。每次採訪他,都戰戰兢兢,有時五分鐘,有時十分鐘,他會站起來就走。

甚至常常以他名義請客的場合,一桌客人到期後,正想和王董事長把酒言歡時,他對客人敬一下酒,抱歉先行告退,起身就走,留下一臉錯愕的客人。總管理處總經理楊兆麟,若無其事的招呼客人乾杯,吃台塑最有名的前菜烏魚子。他要用有限的生命,完成無限的志業。

後來我覺得他越來越急,記得2005年訪問他時,他剛坐完小三通去廈門,看他的長庚醫院,他跟我說一定要坐一次小三通,去體驗一下坐船到大陸的感覺,立即要幕僚幫我安排,問我何時有空, 大概覺得時不我予了。

王永慶對記者,對部屬,對任何人,都貫徹他的「勤勞樸實」。回憶起來,我常能拿到獨家專訪,大概是也是勤勞樸實的一群。

天下剛創辦時,租用台塑大樓後棟四樓。黃昏時分,王永慶一個人在中庭散步,當時的他,還是一頭黑髮,面頰也比現在豐腴許多,我看到他就爭著遞名片,久了,他自然記得。

每次有王永慶的演講,南南北北,我們都有記者趕去聽,台塑每年五月一日運動會,喜歡慢跑的我,也跟著王永慶跑五千公尺,看著他挺直的身影,總希望時間能夠永遠停格,不要讓他老去。

為了拍台塑紀錄片,我們同事,不但早上三點起床,拍他做運動,毛巾操,而且遠到美國德州廠,在王永慶的紐澤西家拍攝三四天,路途遙遙拍攝,我也經常去六輕和美國德州廠採訪,點點滴滴,王永慶不說,但是精明的他記在心頭。

有次他在成大演講技職教育的重要性後,散場後,他當著很多人翹起大拇指,誇獎我們幾位一起去聽的記者,「天下記者最勤勞。」當時年輕的我們,還不知道這是王永慶難得給人的稱讚。

大概我常常纏他,所以特別記得我.有次,我的一批同事去訪問王永慶,他看了一眼來訪者,問我們其中一位記者:“楊艾俐到哪裡去了”,我們記者回來說,“楊姐,你記者做到這個程度,此生無憾了。”

但是不管何時,何地,訪問王永慶,還是我們最大的負擔,不但是我們。要去見他的賓客,也大部分戰戰兢兢。有次,我看到一位夙負盛名的創業家,在外面等著見王永慶,來來回回走著,手背在背後,這位一向伶牙利齒,意興風發的企業家,變成了要見老師的小學生。

雖然王永慶很少拒絕我們的採訪,但是每次去,我仍然膽戰心驚,不敢掉以輕心。仔細準備,去以前,我都仔細翻閱簡報,台塑集團最新動態,他講的話。但是到了臨場,你永遠不知道他喜歡回答哪一題,或不喜歡回答哪一題。不喜歡答的,他就會說,這種問題沒有意義,喜歡回答的,也是只答兩三句。如果請他講他願意講什麼,他會很不客氣地說,是你們要來採訪我的,為什麼說要我講什麼。

採訪他,更瀰漫緊張氣氛,王永慶會客室裡有著二十幾人大沙發,氣氛冷而嚴肅,

桌上擺了幾杯白開水,兩位保鑣跟著他走進辦公室,停在外面,王永慶進來時,背脊挺直,眼光銳利,坐定後,五分鐘內,王永慶看客人談話內容投機,就會按一下桌下的電鈴,喚小姐進來,簡單兩字,「咖啡」。表示要小姐端咖啡進來,也表示他至少願意與你長談一小時。雖然是即溶咖啡,但喝起來也津津有味,表示採訪成果會很豐碩。如果以他身價算,這一小時值,王永慶也算給面子了。

如果沒有叫咖啡,表示王永慶無意與你久談,最好十分鐘後就告辭,否則十五分鐘後,他也會起身說,「今天就談到這裡吧!」

但是不管談話長短,王永慶都有一股氣。很多人不信,我也很少告訴人,訪問他後,一星期,甚至一個月內,我特別有精神,工作特別賣力。現在我了解這就是領導人的氣,可以貫穿到他接觸的人。

這次他過世十週年,看了他從年輕時到老的照片,覺得他越老越有性格,臉上每條皺紋都是一個生命故事。自己的和台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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