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的饗宴?  —1980年代留美生活(中) | 遠見華人精英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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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尋愛迪生。紐瓦克之5-2。 流動的饗宴? —1980年代留美生活(中) 發文時間: 2018/10/17   文 / 邱一新台北 瀏覽數 / 7,150+

在紐瓦克追尋了幾處愛迪生遺址後,我特地繞回市區尋找以前打工的服飾店和中餐廳,然在記憶中拼命搜索、想確定位置,卻蹤跡難尋,到底是歇業、遷址或我錯記位置?我無從得知,很可能我的記憶已然脆弱,稍一碰觸就灰飛煙滅;幸好,當年的租屋處仍在記憶座標上,只是忽遠忽近不易定位,但終究還是找到了,我租的福特油電混合車猶如《回到未來》的時光機之車DeLorean DMC-12載著我回到三十年前的租屋處。

再回到租屋處心裡不無感觸,坐在通往二樓住處的小樓梯上,跌入回想,彷彿此處是一個時光隧道入口。對旅人的記憶而言,此屋才是紐瓦克最有意義的「景點」。

「時光隧道」入口:作者三十年後返回若歌大學校園旁的住處。

若歌大學校園旁的住處。

我之嗜咖啡,即在此養成。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煮一壺咖啡,坐在窗邊啜飲。說也奇怪,留美才兩年,咖啡就上癮了,人的生活習慣也不知不覺起了變化,譬如起床沖澡,但就寢前仍要洗澡,以致每天經歷二次「文化洗禮」至今。事後回想才明白,美國之所以強大,就是接收了許多國家的留學生,這種影響是潛移默化的、滲透式的,例如我主持會議就常不自覺呈現美式作風直來直往;再看看台灣數十年的政局,是被誰左右的,留日派?留歐派?留美派?

據云中美建交談判時,其中一項就是互派留學生;而中國開始向美國輸出留學生大約在80年代初,我自然也碰到好幾位,也有一起打工的(他們多不會開車只能洗碗),起初大家還刻意保持距離,沒多久就往來了,畢竟同語同文同種嘛。之後的發展和事實也證明,互派留學生的確是中美文化交流(思想改造)的最好方式,其實也是美國政府對他國擴大影響力的慣用手段。寫至此,突然想到「民國第一才子」錢鍾書為鍾叔河主編的《走向世界》叢書所作的序中寫道「中國『走向世界』,也可以說是『世界走向中國』;咱們開門走出去,正由於外面有人推門,敲門,撞門,甚至破門跳窗進來。」他說的是清末民初的狀態,然放到1980年代海峽兩岸也是如此。

既來之,就回憶一下我的室友:1980年代的「留美學人」。不知適合寫成文章否?我們何其難得竟在人生的某一個不曾預見的時刻和地點相遇了。

一位是來自工研院、與我同系的遲某,穿著頗有品味,我對非正式和正式穿著的認知即來自他的教導;前者如Ralph Lauren、三宅一生,穿在他身上就像年輕的賈伯斯;後者如Hugo Boss,是他爭取RA獎學金或搏鬥什麼的裝扮,恍如電影《華爾街》中那些Power Suits的再現;而我直至十多年後受邀至蒙地卡羅參加玫瑰慈善晚宴(BAL DE LA ROSE),才有機會穿戴,然尊貴的友人說這場合應該穿紳裝,建議我買CERRUTI,以致至今仍不知穿上Power Suits的模樣像什麼,但我心裡其實渴慕的是Calvin Klein牛仔褲,因為它的廣告模特兒是電影《藍色珊瑚礁》女主角、十五歲的布魯克雪德絲(Brooke Shields),如果五、六十歲的你還記得那句廣告詞「You want to know what comes between me and my Calvins?Nothing!」(想知道我和卡文間有什麼嗎?什麼都沒有),便知道我為何被「卡文化」了。

另一位是晚一年來、畢業於東海大學的蔡某,有著令人為之側目的出場—開著嶄新的豐田車,不像初來乍到的留學生,而呈現較多世故面,且常半夜打越洋電話,後來才知他在炒股票,讓我見識到什麼叫「以錢賺錢」,他稍後坦承是北部某大飲料公司小開,哈,果然家大業大;有次他邀我至紐澤西的家,車拐入林徑徐行了好一陣子,才曉得他住在森林區,怪不得草坪大到須駕曳引式割草機,但我是鄉巴佬入豪門,見什麼都新鮮,看到幾隻野鹿在後院小湖泊飲水,喜不自禁趨前,立即驅散了印象畫派般的庭園氣氛。此爺們尚有一事令人紀念,為了烤出好吃的牛排,竟連續烤了三次,直到室友們吃撐認可,但我真希望他買的是Prime級,而不是Choice級。

再一位是電腦系拿TA獎學金的五專應屆畢業生江某,不像我們幾位服完兵役做了幾年事才出來,他自幼即隨父母旅居國外,直至返台就讀台北工專,英語好到視為美國人也未嘗不可,生活型態也近乎,如灑古龍水、用刀叉吃食等,應對進退彬彬有禮,是那種老人家看到便想把女兒嫁給他的年輕人,個性相當樂觀,唯一煩惱是,臉上的青春痘。

拜他之賜,我學著觀看美式橄欖球賽、籃球賽和棒球賽,吃了不少爆米花和芋片;也跟著看了不少部影集,印象最深是非典型黑幫片《邁阿密風雲》(Miami Vice),主題曲支支動聽,如《加勒比海皇后》(Caribbean Queen)、《你屬於在這個城市》(You Belong to the City),讓觀眾跟著雅痞刑警唐強生(Don Johnson)開著法拉利到處逛,好像在看邁阿密MTV,促成日後我將《時報周刊》泳裝專輯外景隊也帶到那兒取景。

但,令人意外的是,江不會開車,碰到生活中某些瑣事就須搭我便車了,如洗衣購物;遇假日,有空便一起去MALL吃漢堡看電影,雖然麥當勞在我赴美前一年(1984)已入台,但我的首嘗卻在留美期間,Big Mac是我人生的第一個漢堡,然而,溫娣漢堡的1/4 LB Single更受到青睞,因為我們都受到它挑戰麥當勞牛肉堡不如它大塊的電視廣告「Where's the beef?」(牛肉在哪裡)之影響,後來哈帝漢堡(Hardee's)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以廣告「烤牛肉在哪裡」幽了溫娣漢堡一默,讓我們又愛上慢烤整條牛肉再切片放在漢堡而不加起司蔬菜的哈帝式吃法。這就是美國,「所有事物都藉著擬像而再現,就像風景藉著攝影…恐怖主義藉著流行和媒體」,法國後現代主義大師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1929–2007)如是觀看美國,其實商品更是藉著廣告,唯有思想藉著書寫。

許多年後,當我在媒體任職時,屢屢聽到媒體界以「牛肉在哪裡」質疑政府政策缺乏實質效益,我便想起那兩年在美國的漢堡經驗,也才後覺後知此語之延伸意義源自1984年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前副總統孟岱爾以此語攻擊黨內對手哈特(Gary Hart)的政見缺乏實質內容。

還有一位攜眷陪讀兼打工的系友楊某,差點忘了他,是我第一年住處的前室友(他們夫婦住臥室,我和遲某共住客廳),畢業於北工三專部的台中土豪,跟我一樣不怎麼愛讀書,卻志在經商,有天在城中覺察到黑人喜歡穿戴金飾,就去學鍍金打金,進口台製配飾,起先在跳蚤市場擺攤,沒多久就租店面了,許是同梯次中最早創業買房取綠卡者,且依計生下「美國寶寶」(美國以出生地決定國籍),羨煞許多人。

說到留學生活,就不能不提廚藝。美式廚房以電爐為主,難以炒煮,故留學生多仰賴電鍋和烤箱,而為了「煮一次可以吃好幾天」,我通常會滷一大鍋雞腿翅、雞雜、豬耳朵、海帶、豆干等;有時往來聯誼,就切滷味上桌,豬耳朵的鹹香爽脆尤受讚賞,其訣竅在於—我原本要傳秘於兒子,但他留學法國,自然就不屑學之,今天有緣就在此揭示—先烤乾水分,再入鍋燉煮。此外,我的蛤蠣雞湯也是有口皆碑,訣竅是蒜頭要先煎過、雞塊須先汆燙過,啊哈,再來就靠大同電鍋了。

也因好客,來者不拒,我認識了一位識見不凡、畢業於奧克拉荷馬州立大學的台塑業務廖某。他買了一輛相當拉風的HONDA跑車,有空就載我去兜風,觀看美國的社會邊緣,例如紐約紅燈區—阻街女郎林立的雀兒喜(Chelsea)街區—搖下車窗,搭訕取樂,卻被調侃或舉中指,即便離開美國經年,我仍頗念及那一幕;有一年《麻雀變鳳凰》在台上映,我看得倍感親切;須知當年的紐約就像蝙蝠俠所在的「高譚市」,是一座充斥著毒品、妓女和暴力的罪惡之城。(有關雀兒喜區,待「愛迪生流浪到紐約」章節,容我再補述)

其時,全美正陶醉在《洛基4:天下無敵》創造之榮光幻想中,我們也不免俗套地追至「費城藝術博物館」(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當然不是去欣賞藝術,而是去跑「洛基階梯」(Rocky Steps);當我看到廖登上平台高舉洛基式招牌動作(彷彿赤手空拳便可以勝過一切的宣示),我突然一陣鼻酸,他為了等待綠卡已滯美二年多了。洛基系列之賣座,充分反映了美國式英雄主義,以及冷戰時期之美國大頭夢,可說是社會集體情緒下的英雄期待,如同席維斯史特龍另一系列《第一滴血》。

在我看來,美國是全世界最擅長製造英雄的國家,尤其是好萊塢,類似《超人》、《變形金剛》、《綠巨人》、《蝙蝠俠》、《蛛蜘人》、《美國隊長》、《神力女超人》等,都是西部牛仔片的延伸,都是在製造「美國英雄」,所以有意無意也須製造出「假想敵」,以符合美國拯救世界的劇情想像。至今,或仍是這種思維。現實世界亦然。就像每次聽到政客引用蛛蜘人名言「能力越強,責任越大」(The great ability 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我都覺得他正在吃迷幻藥;忘了哪一位政治評論家說「沒有建樹,也是一種建樹」,似乎頗有哲理,對照今日台灣各地的蚊子館更是暮鼓晨鐘之言。嗯,其實我的意思是,傾斜美國未必就比較令人心安。

現在回望那個不確定的年代,才知世界呈現兩種狀態:在充滿無力感的民主社會,有「製造英雄」之必要;在風雨飄搖的獨裁社會,有「造神」之必要。

記得廖有次載我回利文斯顿(Township of Livingston)的美國台塑總部,正巧瞥見了煙囪時代經營之神的二女兒,頓時像看到她父親那般興奮(用我J世代的眼光),但我直至2000年任職TVBS周刊副總編時才真正認識她。在我之前有「嬰兒潮世代」,之後有「X世代」,夾在中間的我這一代──出生於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現在總算有了稱謂「渴求的一代」(Generation Jones),大概社會學家觀察到這一代老美對世界充滿渴求,如金錢、權力、名望、知識,故以美國俚語Jones(渴求)名之吧。

順帶一提,我那個年代崇拜的英雄,當然是王永慶、松下幸之助,以及當時在美國如日中天、將克萊斯勒汽車轉虧為盈的《反敗為勝》作者艾科卡(Lee Iacocca),不難想像到了擴增實境、虛擬實境、人工智能這個世代(Y和Z),又是不同的世界不同的英雄了。每個世代都有自己的英雄。未來的英雄若是AI複製人我也不會驚訝。但英雄的本質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上課期間,忙碌不在話下,寒暑假才能稍喘一口氣,「結伴」開車出遊;結伴自是為了分擔旅費。在台灣國民所得三千美元對照美國一萬五千美元和台幣兌換美金40比1的年代,大家都苦哈哈的;且說一例,NJIT台灣同學會一直都有為新生接機的傳統,但要酌收20美元,初時不理解,抵達後才明白開車至甘迺迪國際機場可遠得很,油錢、停車費、過路費加上所耗費時間,這筆錢只能「聊表心意」;此外,學長載著你到處找房子、到超市購買生活用品、為你安頓生活,多少也要補貼些,更甭說前幾晚住宿也要付錢給願意收留你的房東,有別於馮光遠傳奇般的「紐約公寓」故事。

成立於1881年紐澤西州立理工學院(NJIT)。我的母校。

因共事中國時報系之情誼,我也認識馮光遠,曾聽他提及留美期間租在皇后區的老公寓,常有藝文界朋友或「朋友的朋友」來借住,有時一早醒來才發現客廳有陌生人打地舖;其時他往來者有不少爾後在台灣藝文界發光發熱,如李安、楊澤、舒國治、羅曼菲、平珩、詹宏志等人,聞之似是海明威《流動的饗宴》之紐約版,令人有恨不相逢當時當地之嘆。

只能說紐約就是紐約,各路英雄好漢如八方風雨會中州,相形之下,紐瓦克就乏味多了,留學生往往封閉在狹小的生活圈子,往來同一小群人,去同一家超市,走固定路線上下課,吃毫無變化的三餐,用彼此的眼光界定自己,以致無意識地上演法國劇作家沙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的《密室》,這就是為什麼我一定要逃離第一個租處(客廳)、逃離紐瓦克、逃離日常的原因。

位於住處附近、曾撫慰我心靈的天主教堂St. Patrick's Pro-Cathedral。

偶而,我也會至紐約開開眼界,例如到華埠看大陸電影,記得有次放映越戰片《高山下的花環》,照例先播大陸風光,突然有人靠過來搭訕—「想回祖國看看嗎?」—把未經世故的我嚇壞了,擔心當年前往高雄美麗島現場旁觀而被人密告教官之舊事重演。按當年教育部規定,出國前要至青邨(劍潭青年活動中心)研習,有一課程便是如何(或避免)與「匪」接觸,然一到美國不久,我就在溫州人開的小餐廳打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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