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從一個圍城到另一個圍城—1980年代留美生活(下) | 遠見華人精英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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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尋愛迪生。紐瓦克之5-3。 人生,從一個圍城到另一個圍城—1980年代留美生活(下) 發文時間: 2018/10/17   文 / 邱一新台北 瀏覽數 / 18,900+

記得以前讀某些名家的旅行書寫,常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麼寫著寫著就走入記憶深處呢?是迷途、抑或有意為之?頗似法國人類學家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1908–2009)踏查原始部落後書寫《憂鬱的熱帶》的自問:「為什麼要不厭其煩地把這些無足輕重的情境,這些無何重大意義的事件詳詳細細的記錄下來呢?」

或言:「我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所欲追尋的真理,只有在把那真理本身和追尋過程的廢料分別開來以後,才能顯出其價值。」但,真理和廢料又如何分辨呢?隱諱不明的真理有時就隱藏在廢料中,須有特殊的眼光才能發掘。

這個原因直到近幾年成為滄桑世故的旅人才明白,因為自己的書寫也常常不知不覺走入記憶深處,尤其是舊地重遊的旅行;有時似是對記憶的整理,有時又似對記憶的修改或刪除,讓他不由心生警戒,難道這是老去的表徵,才會不自覺地走上回憶之路?難怪柏拉圖將書寫形容為「回憶的枴杖」!

再回頭談談留學生涯中人人皆有之的經驗:開車旅遊。

一部車擠上五人是常有之事,攜電鍋而行也不是沒有過;當投宿汽車旅館時,便派出一男一女取得房間鑰匙後,一票人再魚貫進入,女生們睡床鋪,男生們打地舖,那時候也不覺得有違良心,就像某些人跑到超市卸貨場「撿拾」塑膠貨箱當床墊和置物櫃、或利用夜晚在過期品垃圾車中「撿拾」可食品。

但有些地方是不開車去的,例如臨海的大西洋城(賭城),若去那兒一定利用周末夜至紐約華埠搭免費專車,順便領取餐券和十美元籌碼兌換券(金額或有誤),但也只能在吃角子老虎區試試手氣,沒幾下子就如洩了氣的氣球躺坐在大廳沙發等待黎明專車載回。就這樣去了幾次,從未目睹一夜致富的奇蹟出現,就不再去了。

然今天回想起來,不禁捫心自問,為什麼從未想到去離紐瓦克不遠、位於愛迪生鎮(Township of Edison)的愛迪生實驗室博物館「門羅公園愛迪生中心」(Thomas Edison Center at Menlo Park)呢?

離紐瓦克不遠的「門羅公園愛迪生中心」(紀念燈塔)。

雖說處處可見愛迪生的影響,人們卻無動於衷,實際上對他的事蹟所知也有限得很,對他的蹤跡也毫無所悉,不知他人生最重要的發明階段多在紐澤西州;就算知道大概也無暇無趣探視吧。而我們熟知的是,出身紐瓦克的流行歌手惠妮休斯頓(Whitney Houston,1963–2012),1986年最佳藝人和葛萊美獎之最佳流行歌曲演唱人,她的〈給你滿滿的愛〉(Saving All My Love for You) 、〈我怎麼會知道〉(How Will I Know)在城區處處可聞,常讓旅人內心隱隱作痛,跌入早些年服役時的情傷回憶—那時候他常常反覆聆聽林慧萍略帶苦腔的〈倩影〉,也跟瓊瑤書信往來,訴說一位空軍少尉預官的苦悶和哀傷。

(備註:有次作家侯文詠聽我談及瓊瑤書信,推測應是秘書所寫,但我從信中文字口氣研判難以代筆,便影印了一封託《皇冠》雜誌主編莊瓊花交給平鑫濤,他隨即來電,非常驚訝瓊瑤與我通信;我猜想,大概因我曾以洪荒之力感動她至成大演講吧;當時平先生剛買新車,特意載瓊瑤南下,陪同來的還有導演劉立立等多人,包括正鬧婚變的大明星秦漢)。

紐瓦克市區最棒的景點「紐瓦克博物館」。

就這樣,留學那兩年,在車上電台放送的告示牌流行歌曲排行榜(the Billboard Top 100)陪伴下,跑了東岸不少地方,例如尼加拉瀑布、水牛城、波士頓、華盛頓特區、亞特蘭大、奧蘭多(迪士尼世界)等,可如今最深刻的回憶卻不是那些城市和景點,而是1986年8月與廖一起前往賓州威廉波特(Williamsport)為中華少棒打世界冠軍賽加油吶喊的情景,開賽前有老美用擴音器播放紅透半邊天的搖滾歌手史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又稱Boss)吼唱的〈生於美國〉(Born in the USA),其中有段歌詞說:

Got in a little hometown jam (來到一個擁擠的城鎮)

So they put a rifle in my hand(他們給我一支來福槍)

Sent me off to a foreign land(把我送到外國的土地上)

To go and kill the yellow man(去殺了黃種人)

最後一句意有所指,可事與願違,結局是12比0,中華隊大勝美西隊,榮獲第四十屆世界少棒冠軍,讓我們想像的國族自尊和自豪瞬間膨脹如熱氣球升空,興奮地暫忘某些人生的艱難,例如為了張羅此行旅費(包括去賓州Lancaster郡拜訪Amish),我去應徵老美不屑做的學校自助餐廳封閉式碗盤輸送帶之臨時清潔工,因為要夠瘦小夠卑微的身軀才鑽得進去,這是校方唯一允許的合法打工機會。我甚至幻想過,如果美國政府允許我洗碗盤維生,我願意留美數年洗遍五十州。

扯遠了,不過,這首歌有著各種解讀方式,被誤解和不當引用是常有之事,例如作為雷根連任競選主題曲;實際上,此歌是在表達越戰老兵受到社會排斥的的悲涼和抗議,如今在許多場合卻常作為準國歌般播放,令人莞爾;或因我沒有他們的國族共鳴,我認為此歌遠不如他的成名作〈生來奔跑〉(Born to Run) 和後來出版的同名自傳書那般令人內心起伏,這首歌和這本書敘述的正是一個用生命說故事的音樂人(或說社會底層的年輕人)在社會邊緣的心聲,充滿希望、夢想和失落感。Real Lives果然是Real Stories。

搖滾歌手史普林斯汀自傳書《生來奔跑》(Born to Run)。

前幾年,英國女歌手愛黛兒(Adele)哀傷唱出〈像你一樣的人〉(Someone Like You),讓許多人淚流滿面,而我卻無多大感受,若有傷感也是來自「我的時代已逝」之喟嘆,可見每個人每個世代都有屬於自己的背景音樂,正如同一本好書若打動我們,有時候會有一種靈魂被洗滌的感覺,幫助我們撥雲見日,照見原本看不見的未來。

這就是我在紐瓦克的「流動的饗宴」,然而,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All things do come to an end,我的室友們、同學們畢業前不約而同都有一個迫切危機:趕快找到工作,或攻讀博士,最後成為Taiwanese Americans(台美人);惟我自知不適合「美麗新世界」,雖有昔日同窗來鴻,隱約透露台灣社會或有一場劇變即將來臨,而身旁同學也對島嶼的風雨飄搖憂心忡忡,我想也許我回台灣就可以明白了,便至紐約辦事處申請one-way ticket(青輔會協助留學生返國服務提供的機票),在1987年7月結束了我的美國夢返台,恰恰趕上了台灣的不確定的年代。

幸或不幸呢?

多年後,偶然拾讀錢鍾書的小說《圍城》,不禁嚇出一身冷汗。若早幾年讀,說不定就不出國留學了;若留學期間讀,可能就不敢返台了。誠如錢夫人楊絳註解「圍在城裡的人想逃出來,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對婚姻也罷,職業也罷,人生的願望大都如此」;通過這本小說的提醒,我才洞悉人生其實是由一個又一個「圍城」構成的;好不容易離開圍城,卻又進入另一個圍城。好小說具有預言性,又是一例。

稍有物理觀念的人皆知,當物體移動、或說原子從某種狀態轉變成另一種狀態,一定會釋放出能量(光子);旅行亦然;就像當年我從台灣至美國,再從美國回到台灣,想必也在我的人生產生什麼能量或意義吧。倏忽間返台已三十年,從一個公司到另一個公司,從一個產業到另一個產業,從一個熟悉世界到一個陌生世界,從單身到結婚再到生子,從昨天到今天明天,生命從一個場景到另一個場景,皆是從一個「圍城」到另一個「圍城」,皆是一次又一次的經驗未知,更是自我的無窮探索,我想這就是旅行的真諦:縱使不知最後會抵達什麼樣的終點,還是毅然決然出發了。透過愛迪生的追尋,我才留意到旅行者與發明家和創業家的某些本質竟何其相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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