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見華人精英論壇 | 走訪鹹水稻的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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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訪鹹水稻的家園 發文時間: 2014/3/25   文 / 劉克襄台中 瀏覽數 / 9,650+

鹹水稻若能栽培成功,獲得良好的稻穫產量,其耐鹽、耐淹,不止解決土地惡化的危機。還提供了生態的豐富內涵,且能擋浪護堤、綠化灘地……。

過了北潭涌,西貢地區郊野風光更加濃綠時,大抵就接近上窰了。

從地圖觀看,面積不大的海岸森林,隱伏著四五個小村落。小橋小路小祠小港,隱隱約約在矮村密林間,60年代的農家生活儼然猶在。

隨興走訪散落在不同方位的村落,乍看是美好的漫遊。但有人煙的聚落,在地住戶未必喜歡外來者接近,例假日尤為明顯。我選擇了著名的上窰文物館,作為走訪的路線,減低自己對在地的干擾。

此館昔時為一客家小村舍,廢棄後經由整修,擺置諸多過去生活用具。想要了解西貢早年海濱農漁家景象,當可造訪。

先過一泥橋,旁有石碑記述興建之始末。此溪乃龍坑,匯集了周遭山谷的溪澗,形成清麗的寬敞小溪。濃密的紅樹林提醒我,這兒已是河口海灣,既溪亦涌。涌者,乃河之分支,河汊也。但也有水向上冒之意。香港地方常見以涌為名,這些地方都位於河流匯入河口之位置。不論說法為何,此字古典而優雅,不用蛇足,都點出了眼前這一環境的況味。

過橋後,類似莿竹的竹林高聳。接近村落不遠處,矮竹密林叢生。香港客家小村偶見竹林叢,應是作為編織生活器具的素材,少有圍村用途。倘在台灣,常形成籬牆,防範宵小匪盜。

一路信行,印象較深刻的是露兜樹(台灣稱林投)。露兜樹多半在沙灘之地,若和紅樹林混雜並生,多半意味著此涌口更加複雜,擁有沙灘和泥質灘地交會的環境。

劉克襄手繪上窰村的露兜樹,台灣稱林投。圖/劉克襄提供

露兜樹是此地優勢植物,農民取其果實充當黃牛的飼料。以前香港孩童採露兜葉,去除葉緣的尖刺,作為飼養跳蛛的昆蟲箱,對它感情甚深。昔時台灣鄉下,露兜樹全株皆可利用。果實青澀時,採摘為中藥,黃熟後則熬煮成飲料。台灣的阿美族更物盡其用,藤心取來享用,晚近還發展出美食。粗硬的葉子纖維,可揉搗為漁民出海的繩索。藤葉去刺,還能做為粽葉,包裹出不同於漢人粽子的阿裡碰碰。

香港海岸到處可見露兜樹,早年生活主要仰仗航海捕魚,相信對此植物的使用一定相當倚賴。只可惜,這方面少有資料。香港地方田野文史的細部調查明顯不足,上一代的農漁經驗正在快速流失。

前行不遠,邂逅一果園。各種果樹皆有1、2棵。大蕉、釋迦、芭樂、柑橘和波羅蜜等等,少說有十來種。這是典型自栽自食的果園,一邊享受勞動的樂趣,同時又兼及食用,少有販售行為。果園用途非經濟考量,環境自是趨向友善,絕少有施肥和用藥過度之虞。

旁邊剛好有一棵老龍眼樹,主幹蒼老。我抬頭觀看,龍鍾的樹幹,赫見4、5隻奇特的長鼻蠟蟬。單獨攀樹,或三倆結伴皆有。此一蠟蟬最常出現在龍眼樹,故而搏得「龍眼雞」的名號。台灣本島並無此種,只在金門有所記錄,因而被台灣昆蟲界視為神祕之蟲。

龍眼雞被台灣昆蟲界視為神祕之蟲。圖/劉克襄提供

在台灣本島,發現的是另一種,渡邊氏東方蠟蟬,據說也非常稀有。牠則偏好在烏臼棲息。相較於龍眼雞瑰麗的青綠,全身灰白的渡邊氏黯然失色許多。

唯台灣把渡邊氏當成保育類昆蟲,港人卻不盡然喜歡龍眼雞。一些官方網頁介紹,仍以害蟲稱呼。千禧年時,香港發行了一套四枚昆蟲郵票,其中一枚便是龍眼雞,頗有表彰之意,但我想記得的人恐怕不多。

果樹裡,除了龍眼,牠也會停留在荔枝、黃皮、芭樂等果樹,吸取汁液。龍眼雞成蟲和若蟲擁有強大的彈跳能力,甚而懂得以拍翅的巨大聲響,驚嚇對手,藉以避開危險。

接下幾日,行山穿村時,特別注意龍眼多皺的樹幹。這季節正是龍眼結果繁茂之日,我不斷地尋找,終有一心得。龍眼雞最常出現在偏遠郊野的龍眼老樹。樹齡愈大,愈是荒涼之地,邂逅的數量愈多,常有十來隻集聚的情景。太年輕或者接公路市區的龍眼,都不容易記錄。龍眼雞或可作一鄉野環境指標。這也意味著,上窰一帶的果園少有用藥,甚至不用,才會吸引龍眼雞的多量集聚。

抵達民俗文物館的屋圍時,村徑前一排老龍眼樹,龍眼雞集聚的情形更加可觀。再遠一點,一間荒廢的客家宅院,一排黃皮樹垂垂密覆。龍眼復黃皮,典型香港鄉下風景是也。

民俗文物館前方為碼頭,乃昔時由海岸進入西貢的登陸之地。村徑周遭不少開闊平坦的環境,夾雜於林野間。雜草滋蔓,看似荒廢之耕地。唯接近海邊,明顯有被海水倒灌之虞,或者土地早已過度鹹化。我因而困惑著,這兒真的可以種稻,還是另有他途?後來走進民俗文物館觀看,一張圖說裡提到,上窰附近農地種有旱稻和鹹水稻。

香港西貢地區的上窰村,被稱為「自然教育徑」,圖為劉克襄手繪上窰民俗徑。 圖/劉克襄提供

走讀至此,一個昔時香港農家鄉野最美好的畫面,悄然浮現我的腦海。根據文獻,唐宋時,元朗墟附近即有大量農耕。除了尋常水稻,近海的位置,說不定當時就有鹹水稻和基圍環境。1920年代時,后海灣沿岸清楚記錄著鹹水稻的種植。只是隨著漁產的商業價值日增,魚蝦養殖業漸次蓬勃,基圍開拓和魚塘的營運面積也擴增,鹹水稻的耕作面積才大幅減少。80年代時,元朗的土地用途幾乎是養殖漁業,基圍跟稻田都改作魚塘。鹹水稻亦在此時全然消逝。怎知,又過一陣,魚塘也因工業和都市發展而萎縮。

元朗栽種鹹水稻時,西貢上窰附近的海岸稻田,想必也有部分一期鹹水稻的栽種。每年4月,農民築堤擋潮。田地經夏雨沖刷,泥土中的鹽分減弱,6月左右即可播種,經過3個月的成長期。10月底,稻浪金黃即可收割。稻穗收割後,或荒廢休歇,或打開基圍,引入海水,撈取魚蝦,乃另一物產的豐收。

上窰的鹹水稻不止帶來此一特殊的耕作內涵,更提供我更進一步的想像空間。鹹水稻屬於直播法栽種。此乃粗耕,不耙不整,更不移秧,而是就地培育。成長過程實為旱不求水,澇不疏決。面對喝海水的稻子,農民無須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地辛苦工作,但收成想必不豐。

此一風景,清道光年間官員包世臣亦曾提及,「唯粵東有鹹水稻種,撒於海灘,不勞而收。」此地鹹水稻不像元朗,因為開發而消失,主要是郊野公園設立才宣告作廢。鹹水稻乃沼澤生態環境的一種,提供多樣魚蝦的棲息空間。如今荒廢成草地,殊為可惜。

郊野公園或可考慮局部開放,提供一處鹹水稻試栽的環境,做為大學相關科系的課程內容。香港年輕一代也有必要,重新認識這一特殊種稻種,甚而積極研究此一稻田耕作的未來可能。當全球各地面臨水荒,鹹水稻和旱稻的栽作方式,不失為一解決之徑。

上窰村。 圖/劉克襄提供

續論之,香港可以作為一處育種的研究實驗中心。大陸龐大人口需要的耕地面積廣闊,但水資源能否充裕供應頗教人擔憂。台灣亦然,其西海岸抽取地下水嚴重,導致地層下陷。海水倒灌,同樣教人憂心高鐵的營運。若要減少地下水的使用,水稻耕作恐怕亦受限,此時若能改為旱稻、鹹水稻,或能解決土地大量鹽化,局部恢復耕作。

尤其是鹹水稻,若能栽培成功,獲得良好的稻穫產量,其耐鹽、耐淹,不止解決土地惡化的危機。還提供了生態的豐富內涵,且能擋浪護堤、綠化灘地。

我在海岸如是觀看、徘徊。海風徐來,閉上眼冥想。荒廢水田的茅草沙沙聲起,一時錯以為是鹹水稻回來。我知道,當我睜開眼,眼前會繼續是郊野公園那荒廢墾地的一部分。但我有一未來的美好藍圖,這個想像會隨著地球糧食危機的愈加迫切,愈有實踐的可能。我深信,香港某些地區,有一天會再次浮現水稻農耕的景象。同時意味著,這個大都會亦積極加入解決糧荒的行列。

(原文刊載於2014年3月5日《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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