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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訪我問大國烏托邦 發文時間: 2014/9/13   文 / 周祖德洛杉磯 瀏覽數 / 5,250+

許多人不知道自己一直常常去一個地方,免簽證、免機票,目的地叫做烏托邦。由於經常去,等於是住在那裡,只不過沒有登記戶籍。

不久前我在洛杉磯世紀城的律師事務所辦公室,突然收到一封很特殊的電郵,附下一篇討論烏托邦的文章。烏托邦三個字,如此醒目,使我不禁穿越案頭的俗務與窗外的滾滾紅塵,眺望著午後陽光燦爛的太平洋海岸。

幾乎所有人都有一個烏托邦。你不但自己想去那個理想家園,而且還要呼朋引伴一道去。烏托邦給人美麗的想像空間,建構一個大錯覺、大神話,以為那個虛構的國度或許可以帶來公正幸福,幫助你突破一切生活行事的侷限,甚至讓你獲得精神和物質上的雙重全面解放。烏托邦,簡單地說,是一個經由政治宗教和社會經濟理想所投射的影像,它究竟是全然的顛倒夢想,還是潛在的解決方案,要看你走多遠,怎麼走。

創造出烏托邦這個名詞的是英國律師、哲學家、大臣、死後天主教封為聖徒的托馬斯.摩爾(Thomas More),他寫了一本書,書的全名為《烏托邦(Utopia):關於最完美的國家制度和烏托邦新島的既有益又有趣的全書》,於西元1516年出版。書名本身已經解釋了烏托邦是什麼概念。

我收到的這份電郵,來自於思想史家中央研究院院士林毓生先生,他的文字涉及的卻是對烏托邦主義的批判,題目是「對於儒家傳統烏托邦主義的反思——答客問」。這篇文字,只要是關心思維結構、思想脈絡和文化前途的人,都應該一讀,並且好好咀嚼其意。它收入林先生的著作《中國傳統的創造性轉化》(北京三聯,增訂本)出版,篇幅不太長,一共12頁,但論據清澈有力,論述智慧精闢,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可以說是一篇經典。我並且認為,這是一份通識課程極好的教材,它幫助包括年輕人在內的讀者,了解自己所繼受的歷史基因和心靈積習。

談到烏托邦,一般人不會特別留意到,在古老的中國,烏托邦思想已經赫然存在,而且就此源遠流長,或多或少一直影響到我們今天的種種色受想行識。孔子的烏托邦是被美化的古代: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雖然在歷史上確實存在過,而且有過大成就,但被想像和編織得更加完美,後來在儒家思想之中,演變成為一種宗教信仰,而國民黨又再把它定性為道統。林毓生認為,儒家烏托邦主義的問題癥結特質,是儒家把烏托邦建立在曾經出現過的歷史事實上,而不是純粹立足於對於未來的想像,因此給人很大的錯覺,以為完全具體實現過,而且還可以再度實現。這種錯覺與誤解留下的後患很嚴重,以至於從儒家傳統烏托邦主義可以觀察毛澤東極端激烈的革命。

馬克思的烏托邦是共產主義社會,他顯然是一個人道主義者,和托馬斯.摩爾同樣關切貧窮和苦難。《共產黨宣言》發表在1848年的英國倫敦,鼓勵無產者聯合起來發動革命,推翻資本主義,最終建立一個無階級的社會。目前世界上還有許多叫這個名字的政黨,但我們不知道有沒有一個真正符合所謂「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理念的社會。

孟子和毛澤東在哲學上幾乎是站在完全的對立面:一個主要是唯心的,另一個主要是唯物的。孟子認為「人皆可以為堯舜」,懸為哲學理念;毛澤東在1958年大躍進時期興起作詩呼應:「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眼看著中國就要實現他本人設想的烏托邦,後來的中國,卻距離人民公社愈來愈遙遠。

美國人創造的新世界曾經進入美麗現實,不是烏托邦,因為美國得天獨厚,並且在立國之初,就已經萃取吸納了為中主拙匠(而不是為聖君。《韓非子》:使中主守法術,拙匠守規矩尺寸,則萬不失矣。)設計的實際可行的理念,但今天的美國人感觸很深。美國人崇拜華盛頓、林肯,談到雷根結束冷戰便沾沾自得,這幾位總統的確不凡,但我們還是要留意,美國的貧富差距從雷根時代開始擴大,到今天中產階級嚴重壓縮。貴遠賤近是人的通病,我們看見美國主流怎樣描述歷史,可以從而推想東周的士大夫階級怎樣懷念三代而且努力加以美化,更何況相比之下,東周和三代彼此時間隔得更久遠,而訊息與史料都更缺乏。

孫中山的烏托邦是三民主義,國民黨先後在大陸和台灣已經盡了力,接下去在中國要看共產黨會不會以及有無必要向孫的模塊移動。但孫文學說畢竟還是烏托邦,因為他過於樂觀地假定政黨和政府會富於理想主義,而且在他所設想的制度之下,能夠確保堅持這種理想主義的繼續而不被腐化。

康有為的烏托邦是大同世界。

吳稚暉的烏托邦是科學萬能。

希特勒的烏托邦是統治世界。

陳水扁的烏托邦是台灣獨立,他作了主張,喊得很響,但他可能很早就理解為什麼無法去實現:推想應該有四重緊箍咒。

柏拉圖的烏托邦是共和國,托馬斯.摩爾顯然受到他的啟發。

陶淵明的烏托邦是桃花源。

扎米亞京 (Yevgeny Zamyatin)的《我們》、赫胥黎(Aldous Huxley)的《美麗新世界》和喬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的《1984》這三部文學作品都反烏托邦,他們的先知型科學幻想,給全世界全人類同時大澆冷水外加冰桶灌頂。

海耶克(Friedrich von Hayek)的巨著《到奴役之路》,是橫跨20世紀的雷射燈塔,他從古典自由主義哲學出發,透過銳利而雄辯的洞察與分析,給極權計劃經濟體制幻想下的社會分配正義烏托邦,予以理性痛擊。歷史已經證明了他的智慧。

他們可以說是20世紀反烏托邦四聖。

馬丁路德金恩牧師的理想是種族平權社會,種族平權是正確的,而且應該不是不可能先做到一個合理的範圍,但金恩殉道半個世紀之後的今天,美國社會的種族關係雖然大有改善,平權理想卻還遠遠不能實現。別的不說,根據聯合國的最新統計,2008年以來的美國,也就是在半非裔總統奧巴馬的時代,非洲裔男性死於槍殺的概率,是白人男性的七倍。

也許有許多人不同意,不過,「人生而平等」那樣的世界,的確是近代西方創造的新烏托邦。人生而平等嗎?人怎麼可能在事實上生而平等?佛家講「眾生平等」大約主要是在說道德理想和主觀熱情。在法治之下,「法律之前人人平等」是一個準則,能夠做到多少,實踐程度上往往因文化、時代和制度而有分別。美國人常自我解嘲地說這句自相矛盾的話,「人生而平等,但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平等(We are all born equal, but some are more equal than others)!」

在中華民族的血液裡,除了林毓生論述的儒家傳統烏托邦主義之外,還有至少一個共同的烏托邦:包青天形態的正義。包青天這個戲曲人物,原生於農業社會的悲情和對司法正義的誇大妄想,在本質上也有別於真實的歷史人物包拯。因此,包青天情結的結束,自然地會象徵法治時代的開始。 (參見拙作《蘇格拉底與孟子的虛擬對話》(台北天下,1998)和《 法治理想國》(北京商務,1999))

我在16年前閉關寫作,界定並探討了包青天情結,認為必須透過法治教育予以加速革除,從而建立法治文化。當時廣查各種書籍資料,沒有發現以前有過任何論述,處理過包青天概念與法治道路之間的嚴重分歧。我猜想,或許這個民族一直普遍認為寄希望於包青天正義,是理所當然的一件好事。

所以仔细想想,那烏有之鄉,已經從托馬斯.摩爾筆下的新島,蔚為大國,容纳世界人口無計其數。我們都去過、生活過、著迷過、祈禱過、試圖佔領過、如天堂般嚮往過、如劉阿斗之樂不思蜀過、…,而幾幾乎「我思烏托邦,故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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