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見華人精英論壇 | 烏托邦主義的戰爭與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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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托邦主義的戰爭與和平 發文時間: 2014/9/30   文 / 周祖德洛杉磯 瀏覽數 / 9,200+

在每一個政治革命、宗教和學生運動的天空,都有一個烏托邦,因為它們大都揭示著超越現實的夢想。夢想帶來價值,也帶來負債;帶來可能性,也帶來衝突和阻礙。這當然包括1911、五四、毛澤東一系列極端而激烈的革命、台灣的民主革命、台獨運動、六四、今年春天爆發的臺北太陽花學運和社運,和近期在香港發生的民主佔中,雖然它們在程度和性質上並不相同。

你的烏托邦是什麼?在哪裡?自己私藏的烏托邦,隨時可以去,沒有人會干涉你,但是如果想努力將烏托邦化為現實,那就不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了。在歸去來兮之間,首先得實實在在地通過自己的良知和理性,面對大約100隻孤豚的詰問;你或許得科幻地通過扎米亞京、赫胥黎與喬治.奧威爾的檢驗,然後再和巨人如海耶克者以及他當初指導過的思想史學家林毓生對話。(參見本專欄前文

反烏托邦四聖的作品,大家都耳熟能詳了,在這裡不重覆。我相信,與林毓生院士的對話會是這樣地既傳統又現代。他在「對於儒家傳統烏托邦主義的反思──答客問」文中,提綱挈領地這麼指出烏托邦主義的問題。「在傳統與現代中國,對於建立公平、公正、有生機的政治與社會的要求,產生的實際阻礙是什麼?」他問。

他的答覆是,「我只想提出眾多原因的一個,即烏托邦主義在傳統中國與現代中國的災難性影響,以致造成了焦點錯置的結果。」  

林教授接著引申,「烏托邦思想吞吸了許多傳統儒者與現在革命思潮中激進知識分子的精力。既然他們把虛幻的、不可能落實的——所以是不合理的——思想當作合理的、可以落實的、偉大的目的去投入,為其奮鬥、為其犧牲,他們當然不會去思考、去探索另外的,在一定程度之內、可以落實的,有益於國家、社會的政治、社會、思想與文化的選項(options)。他們沒有多少資源去對理想進行區分:有的理想,由於過於崇高,而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所以注定無法實現——所以,人應該限定自己去努力實現一定程度內可以實現的理想;否則,不但無益,而且有害——二十世紀中國歷史充分證明烏托邦思潮帶給中國人民的,是巨大的災難!」

他指出,「這個把不能實現的目的當作可以實現的目的,造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歷代許多士人就在這個死結所產生的惡性循環中,努力奮鬥,有時甚至到了不顧身家性命的地步。這主要是由於儒家傳統中,一向認為聖王之治是一個在歷史的時空中已經完全具體實現的歷史事實,以及這樣的『理解』與『內向超越』的『超越』觀互動的結果。」

這是擁抱真理,而憂心文化前途者的真切感觸。我們如果依照林毓生的理論加以理解,很顯然的,在毛式革命過程中,毛澤東利用了儒教和專制傳統。毛的理論位置是作為烏托邦主義之下的「聖王」,全面而徹底地訴求中國人民的崇敬、服從、信任和焦點錯置。

儒家思想基於對古典聖王崇拜而帶來的烏托邦主義遺產,主要呈現在兩個具體層面,我認為,首先是對專制結構大體上給與高度的容忍和服從,其次,是不去發展有效的外在機制,好讓領導人既能發揮功能同時又受到制約。這兩個思想和制度弱點有時候是致命的。儒家的後繼者以缺乏全面人性觀照力度的性善論為本,卻過度期待內向超越的成果,不注重思考如何務實而根本地解決致命的外在體制弱點,其結果可以想像。這是為什麼但凡儒家做不到的,多半要向亞里斯多德以來西方建構的法治傳統去取經。林先生在文章中特別引述了宋朝大儒朱熹的一千五百年之嘆,朱熹慨嘆,「堯舜三王周公孔子所傳之道,未嘗一日得行於天地之間」。朱熹一嘆,石破天驚!孟子不是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為什麼作為中國主流思想的儒家,經過這麼長時間、這麼多人的努力奮鬥,卻竟然「沒有一天」實現過理想?林毓生文中歸結的一大原因,正是儒家自己的傳統烏托邦主義所不幸造成。

林毓生等於是說:你們共同努力構建了一個理想,結果這個理想以及這個努力本身,做為一部分原因,反而使得你們無法去實現理想。

所以,儒家思想最後的敵人之一,是儒家思想自己!

朱熹對史興嘆,是希望繼續「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呢?還是去設想且獻身於其他比較可能實現的救世方案呢?我猜想,林毓生大概會這麼說,「應該限定自己去努力實現一定程度內可以實現的理想;否則,不但無益,而且有害。」

烏托邦是這樣一塊聖地,讓大家想像得很有追求:殫精竭慮,苦中作樂,思想意念住在裡面成了家不要緊,意識形態卻嚴重地影響了行為方向,在現實世界的所作所為,有可能「焦點錯置」,有可能搞的是絕不妥協的僵局,去製造「解不開的死結」,甚而至於去革那沒有必要去革的命。

有理想、有熱情、有人道精神、有宗教情懷,是可愛的,但如果過度地追求烏托邦主義,你已經在道和德兩個方面都脫離了老子所說的「自然」。在脫離的那一刻,假可以幻化為真,美可以變成醜,善可以轉成惡,有能力的人可能陷於顛倒妄想。

住在烏托邦,好像沒有什麼義務和責任,但這其實是一個嚴重的誤會。我們以為它免租免稅,但它的存在,使得我們不實際,我們付出了代價,自己渾然不覺。在你真正居住的國度,你也很可能已經給人帶來了痛苦。你在那裡越有「成就」,人們因而付出的代價便會越高,老子主張的「不敢為天下先」蘊含了這個意思。

從儒家傳統烏托邦主義既然可以觀察毛澤東極端激烈的革命,這意味著我們也可以在不同程度上從烏托邦主義切入今天台灣「進亦憂,退亦憂」的政治經濟困局,以及中國難解的當前政治改革習題。

古希臘人在描寫一場戰爭的時候,總是訴說幾個利益攸關的神祇在雲端作法,最後是祂們的私欲與勝負決定了人世的命運。記得少年時期讀到希臘神話,總覺得荒謬而不可思議,今天冷靜地想想,雖然人類幾大文明早已「軸心突破」兩千多年,但是不管哲學與科學如何「發展」,世界與生活如何「進步」,你的手機和電腦如何有「智慧」,人類其實沒有完全脫離那個古早的神話時代。你可以將人世的許多鬥爭抽離開來,想像那雲端人造的眾神,和那激烈的烏托邦大戰。(「雲計算」這個概念的出現,真不是偶然的。)

基督教與回教,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帝制與共和,民主與獨裁,共和黨與民主黨,藍和綠,每一個問題組彼此之間都在嘗試合作,也在對抗相爭。這是一個動態平衡;其過程永無休止。有的社會以及有的烏托邦主義有條件做到在夢想和現實之間取得比較可行的平衡,而步入昌盛;有的社會做不到,或者在還沒有做到之前,瀕臨崩潰了;還有的社會先取得過,後來又喪失了這個寶貴的平衡。

我們從儒家傳統烏托邦主義的生生不滅,還可以旁敲側擊人類所謂軸心突破的侷限性。發生在兩千多年前的軸心突破,先知先覺的哲學家與宗教家們只能做到這麼多,後繼者的烙印,打在種種啟蒙、適應、調整、錯置、爭鬥、變遷的體驗上。人們似乎事實上沒有完全脫離對神話和空想的敬畏、需索和依賴,不管他們是意圖復古、託古或者全然創新;不管他們盼望再來再起的是聖王還是彌賽亞,是布衣騎驢,信步而來,或者是乘著高科技飛行器,從天而降。

不過當我們見到,那些深刻而富於啟發性的寓言小說與思想論述,對烏托邦主義給與反思與批判,腦際會興起一絲樂觀。在我看來這樂觀,先聖老子很早就給與了中肯的描繪。林毓生先生洞察,聚焦於努力實現一定程度內可以實現的理想,或許可以防止我們墜入烏托邦主義的陷阱。這一個觀點,大概是我們所能隨時遵行取用的準則和防身應用程式了。至於談到什麼是可以實現的政治社會理想?我個人以為,但凡孔孟體系做不到的,多半要向亞里斯多德以來西方建構的法治理念去求取思维方向與價值資源,並測試(而不是去擁抱一般以為絕對的)各種可行方案。既然要向西方取經,當然會涉及中西兩個系统彼此的跨越與調和,老子哲学已經給與了根本觀照,而重學重智重群的荀子也提供了傳統支持,是為本土原生途徑,與西方相互補充。遺憾的是老荀在這場兩百年的對話之中,常遭受到孔孟餘韻的排拒、曲解和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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