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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食無求飽 發文時間: 2014/12/13   文 / 楊子葆台北 瀏覽數 / 5,750+

在《論語》第一「學而篇」裡,有謂「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這段眾人耳熟能詳的金句,傳統讀書人多半都將孔子的意思詮釋為:「學者之志,有所不暇也。」君子乃一心求道之人,所求之道,遠比吃得飽不飽、住得是否舒適這些基本問題更為重要。因此,食無求飽,居無求安,專心求學──這幾乎已經是「論語學」的定論。

但是奠基於法國哲學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 1915-1980)「作者已死」(l'auteur est mort, 1986)的觀點,孔子逝世於西元前479年,迄今近2500年,做為21世紀的讀者,我們是否能有勇氣斷章取新義,以「創造性的誤解」在古籍上發掘出具有時代意義的靈感?

有時讀「君子食無求飽」字句,我會突發奇想,也許,可以說君子在吃飯的時候,追求的並不只是飽足,還有其他的事物?這事物並非對現代人而言虛無飄渺的「道」,而是更具體的經驗,譬如「饞」?

作家梁實秋(1903-1987)曾在一篇短文裡,闡釋了心目中的「饞」。他認為英文並沒有一個十分適當的字來對應「饞」,羅馬暴君尼祿,以至于英國的亨利八世,在大宴群臣的時候,常見其撕下一根根粗壯的鵝腿,油光滿面地舉起大嚼,旁若無人,但那不是饞,只是放肆,只是沒有吃相,是對某種食物的過度偏好,對於不知節制的飲食,是貪得無厭。梁實秋寫道:「饞,則著重在食物的質,最需要滿足的是品味。……饞,基於生理的要求,也可以發展成為近於藝術的趣味。」

這種因為「饞」而引申的「品味」與「近於藝術的趣味」,在我們這個時代有著驚人的發展。社會越來越富裕,同時越來越貧富不均,越來越M型化,站在社會上層的人們,也就是某個意義上孔子時代的君子(居上位者),漸漸重品味而輕飽食,重感官而輕胃納,古典成語「口腹之慾」被現代化地分離成各自獨立、甚至儼然二元對立的「口」與「腹」:「口感」與「飽足感」。許多人吃東西的主要目的不再是為了填飽肚子,食物在被送入食道之前的過程才是最重要的,顏色、外觀、香氣、味道,乃至於餐宴上的社交與氣氛的良窳,主導了料理的價值,出現了許多泡沫化的精美輕食;但另一方面,借用法國飲食史學者普蘭(Jean-Pierre Poulain)的話語:「吞嚥下去吸收營養、獲得精力、滋補身體等等的那些感覺,已經從飲食的地平線上消失」。(L'incorporation et l'ensemble des sensations post-ingestives disparaissent de l'horizon gastronomique.)

其實這種現象在葡萄酒的世界裡已經普遍常見。在一場專業品酒會上,參與者往往必須品嘗數十款、甚至上百款不同的葡萄酒,如果每一口都吞下肚,就算還沒醉倒,恐怕也很難保持能夠分辨不同葡萄酒之間細微差異的足夠清醒與敏感了。因此,絕大部分的品酒人在這時多半會將葡萄酒在口中漱嘗品味之後,吐掉酒液,而許多專業品酒會主辦單位也會特別提醒,譬如我手上保留的今年波爾多預售品酒會識別證,背面就加註警語:「作為一位葡萄酒專業者,您知道如何品酒而不真的將它喝進肚子裡。」(As a wine professional, you know how to taste wine without drinking it.)

飲酒而不求醉,竟與李白名句「千真買一醉」背道而馳,如同品味而不求飽,似乎飲食在某一個方向發展得過頭,偏航了,有迷失之虞。

許多有識之士注意到「口感學偏航」(la derive gustronnomique)的新危機,並希望帶動口腹並重的均衡。同時擁有兩家米其林三星餐廳的法國知名大廚維哈(Marc Veyrat)就是重要的倡議者,他甚至以標新立異的穿著,在廚房裡頭頂法國東南部薩瓦(Savoie)省山民傳統的黑色寬邊帽,並與穿戴白色托克帽(Toque)的廚師們共同準備料理,強調黑(陰)與白(陽)、外(口)與內(胃)、感覺與實體的融合,有趣的是,太極兩儀的相融相合,不正接近中華文化裡的「道」?

山迴路轉,2500年前孔子「就有道而正焉」的理想,彷彿在法國美食的持續反省與思索創新過程中,獲得有更深刻意義的共鳴與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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