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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之路〈第19回〉 最幸福的人生劇本 發文時間: 2015/1/14   文 / 羅智強台北 瀏覽數 / 3,700+

「請問要查榜嗎?」補習班的櫃枱小姐掛著一抹親切的微笑問道。

退伍的那一年,我報考公務人員高等考試,我考的是公平交易管理科。1990年代,可沒有網路查榜這回事,要查榜最快的方式,就是搭客運到台北南陽街的補習班查榜。

「嗯!是的,我…我想幫朋友查榜!」我答道。

當年該類科錄取率約6%,我估算考上機會不大,看著秀氣的櫃枱小姐以一種帶著娃娃音的甜潤音調問我,我忽然慌了,怕說了名字,結果落榜會很漏氣,便胡謅是幫朋友查榜。

「請問名字與類科是?」櫃枱小姐表情沒有太大變化,還是掛著那如山邊清風一般讓人舒愜的微笑。看不出她有沒有看破我為了保留面子編造的說法。

「羅智強,公平交易管理科。」我把名字告訴櫃枱小姐,她在我面前攤開了一張大大的榜單,低頭查對。但我的目光已先一步掃中了榜單上那個類科的名單欄位,小小的黑體字,卻是無比巨大地烙進我的眼簾,「錄取六名:林O芬、李O漢、吳O成、趙O菁、陳O珊、林O理」,句點,結束。

「沒有我!」心中絞進了一陣不知所措的失落感,甚至不敢抬頭看櫃枱小姐,怕我那漲紅的臉洩漏了難堪,我像一隻灰頭土臉、鬥敗的公雞,帶著失望轉頭離開。

「先生,先別走,『你』上榜了,恭喜啊!」櫃枱小姐叫住了我。

我驚訝莫名地轉過頭說:「沒有啊!我看到了,錄取六名,沒有我的名字!」

櫃枱小姐用她柔白的手指滑向錄取六名旁邊的另一個小欄,寫著「増額錄取三名」,而我是増額錄取的第三名。我尖叫了一聲,這真是戲劇化的驚喜,我深刻體會什麼叫做「解榜盡處是孫山」的意外感,那比考了榜首還讓人興奮。

此外,我也注意到,櫃枱小姐說的是「你上榜了」,顯然,我那一套幫朋友查榜障眼法,並沒有瞞住櫃枱小姐的法眼。

考上高考,我當然很開心。但更開心的是我的父母親,難以想像的開心。

我的父親是藍領工人,因為幼年家境窮苦,小學也沒能讀完。為了養兒育女、養家活口,年輕時就到處打零工,賺取微薄薪資,後來應徵上了碼頭裝卸工人的工作,才稍稍安定下來,便一輩子在總是陰雨綿綿的基隆港邊搬著沉重的貨物。不論白天還是深夜,管他刮大風或者下大雨,有船入港或出航,父親就得離家趕赴碼頭,一肩一肩扛著沈重的貨物上下貨船;回到家,常是一身灰污。父親就這麼用勞力扛起一家的溫飽。我的母親則是位刻苦勤儉的傳統女性,一邊在家照顧子女,一邊四處承接家庭手工以貼補家用。

附帶說一下,關於我的父母親的故事,我花了三年時間訪問父母,寫了一系列的家族口述歷史,於去年底完成了《靠岸──舞浪的說書人》一書,將於今年3月出版,屆時再分享給大家。

不過,雖然出身工人家庭,從小到大,我倒從沒意識到自己是生長在「貧苦人家」。因為,父母親一輩子辛苦,他們自己總是用最差的,卻永遠給子女用最好的,從沒讓孩子們挨過一天餓、受過一天凍,三個子女都讀到大學畢業。但那也差不多是一個藍領家庭父母的能力極限了。在我心中,父親與母親,完全靠自己、用赤手空拳在艱困人生中拚出一片天空,無怨無悔荷著勞苦重擔,撐持著、守護著家庭。

當他們知道我通過了公務人員高考,欣慰之情溢於言表。他們大概一輩子最大的掛念放下了,覺得可以安心了,疼愛的小兒子,有一份可以坐在辦公室裡的穩定工作,不用再像他們一樣,要承受日曬雨淋、風吹雨打,辛苦地用勞力換取溫飽。

對他們來說,公家單位穩定的工作,是最幸福的人生劇本。

可是,這個在父母親眼中最幸福的人生劇本,我只走了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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