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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之路〈第28回〉 哈巴狗的攻擊 發文時間: 2015/1/23   文 / 羅智強台北 瀏覽數 / 4,400+

如果不能堅持走完這一段旅程,那麼我會永遠懷疑自己,我將再也不能相信自己能完成任何事情。

「我怎麼這麼膽小?站在博愛路路邊,已經站了三天,我到底要不要去拜票啊?」我站在街邊,對著不爭氣的自己生氣,自言自語的訓話。

連續三天,從早上9點在街邊發呆到了10點多,但就是沒有辦法命令自己移動腳步,一個人走進民宅去問候拜票。

5月的高雄,天氣已經炎熱非常,隨著日頭往天的央心移動,整個城市的溫度也快速攀升。可能是天氣太熱了,街上幾乎沒什麼行人。我雖然站在騎樓下,沒有直接照到太陽,但人工尼龍絲揉製的短袖Polo衫,胸前、胸後已滲出了斑斑點點的汗水濕痕。

「第一步跨出去就好了,放鬆心情,保持平常的態度,不是那麼困難的。」我繼續鼓勵著自己,但雙腿就是不聽使喚。

「不敢拜票就算了啊,早點收工回去睡覺啦!」這下連我自己都對自己不耐煩了。

忽然,心頭閃過了一絲堅決,我咬了咬嘴唇,用接近半跑步的速度,筆直朝著街邊一家店面快步走了進去。

接下地下電台台長,很快就過了半年多。我正式對電台聽眾和支持者宣布參選市議員。

沒財力、資源極端侷促的我,沒有傳統的競選總部,我的競選總部是向支持者借來的一間小公寓,既當住處,也兼當競選辦公室;因為經費不夠,所以我從選舉開始到結束,沒有租任何一輛宣傳車、連一面選舉旗都沒有。甚至因此被當時一個鼓吹環保選舉的公民團體,選為三民區「最環保的市議員候選人」,沒辦法,這個沒旗沒車沒廣告的窮小子,還有誰能比我更環保呢?

為了撙節經費,一直到選前一個月,我才聘了二個朋友和三個工讀生陪我拜票。

因此,參選最大的資產,就是我自己,我自己的一雙腿、一雙手。我只能用我的一雙腿走遍選區的大街小巷,只能用我的一雙手,握遍選區裡選民的手。我決定土法煉鋼,用最不花錢卻也是最辛苦的方法,也就是挨家挨戶拜訪選民,來増加選區選民對我的認識,並爭取認同。

一個人挨家挨戶拜票,看起來簡單,但要克服心理魔障,跨出第一步卻比想像中要困難百倍。

「心裡就是有一股說不出的害怕。」

畢竟人對不曾做過的事,都會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但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參選工具」,經過三天的猶豫,我還是鼓起勇氣,開始了拜票行程。

那大約是1998年的5月,距離年底投票,只剩半年的時間。我先花了近4個月的時間,幾乎是掃遍三民區的每一個角落,就是不分晴雨、不分假日,從早上8、9點到晚上7、8點,一天可以走個10個小時以上,像苦行僧一樣,挨家挨戶的拜訪選民。

雖然我沒什麼資源與籌碼,從客觀來論,當選市議員的機會也極其渺茫。但當時的我,其實是完全不想會不會勝選這個問題的。

對一個參選者而言,既然決定投入選舉,除了全力以赴,還是全力以赴,參選人的腦袋裡,是容不下任何失敗想法的,因為,如果連你自己都放棄了勝選的希望,還能說服誰來支持你呢?

而且,對我來說,那幾乎已成為一種「神聖的儀式」。「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全力打完這一場選舉!」我是這麼告訴自己的。絕不容許自己半途而廢,在投票日前打退堂鼓。當時的我深信,如果不能堅持走完這一段旅程,那麼我會永遠懷疑自己,我將再也不能相信自己能完成任何事情。

我把頭埋進選舉,咬著牙,不顧一切的向前衝。不管再辛苦、遇到再多的困難與打擊,我一直用這句話自我勉勵。

這中間當然遇到過很多的挫折,也經歷各種人情冷暖。你絕難想像,一個沒有資源、沒有知名度的年輕小夥子,孤身挨家挨戶拜訪會發生什麼事情?

在我開始走街大概不到二個禮拜左右,我拜訪了一家五金店,店門開著,可能才早上10點鐘,老闆沒想到有人會上門,因此門邊櫃枱並沒有人。

我走到了門口,雖然沒看見人,我還是拉高聲問候:「歹勢!攪擾!」然後大步走了進去。

雖說是大白天,但由於店鋪裡面陳設很凌亂,加上似乎只有大門的那一面有採光,所以五金店裡面光線很暗,房內不時散發出一股腥腥的霉味,看來,這間店的店主也不太常打掃他的店面。

我站在門口等了一會,沒有人回應,但聽到幾排櫃子後,傳來了電視連續劇中,一陣一陣讓人熟悉的叫罵對白。我側了頭,瞄見了轉過二個櫃子後面,有一個小小的廳房,那裡正坐著一位歐吉桑,背對著門口,看起來,應該正在看電視吧。

於是我鼓起勇氣,大步走了進去,邊走邊用台語高聲道:「歹勢!攪擾!我是羅智強,年底要參選高雄市議員,希望...」說著說著,我這時已繞過了隔擋著視線的大櫃子,看見廳房裡原來坐著三個人,除了站在門口瞄到的歐吉桑以外,還有一位大約60出頭的歐巴桑,和一位胖胖壯壯赤裸著上身的年輕人。他們三個人正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視裡重播的連續劇,沒有人轉頭搭理我。

問候語都還沒說完,突然間,我那隻捎捺著名片、反射式向前伸出、作出遞交動作的右臂,傳來了一陣劇痛。

猛一低頭,這才看見手上正掛著一隻白色的毛茸物,仔細一看,是一隻哈巴狗!牠二顆尖尖的犬齒,深深牢牢地扎進我右手臂的肉裡,一動也不動地懸空掛著,好像在晾衣服一般。

我痛得大叫,以一種本能性的反射動作,用力地甩著右臂,大概甩二下,才把那隻哈巴狗從我手上甩脫。彷彿在狄士尼動畫裡才會出現的誇張場景,哈巴狗像參加奧運的體操選手,輕盈地在空中劃了個半弧,然後靈巧地著了地,就一溜煙鑽進了歐吉桑坐的棗紅色實心木椅下,狂吠不已。

這時,廳房裡正在看電視的三個人,只有那個胖胖的年輕男子聽到了我的慘叫,才把頭略略地轉向了我,另外的歐吉桑和歐巴桑則聞風不動,而那年輕男子看了我一眼後,很快地,就若無其事地又把頭轉向電視,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繼續看連續劇。

我先是狼狽地向側後方退了一步,撞上了在後面的櫃子,楞了二秒,然後才轉過身,從店裡倉皇竄出。只聽到五金店裡,連續劇中的叫罵聲,混雜著哈巴狗急速的吠吼,似是對我發出帶著鄙視的勝利歡呼。

剎那間,我突然覺得好氣餒、好氣餒,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到十餘公尺外的騎樓,靠坐在一輛機車上頭,垂著頭,看著右臂上二個齒孔,正緩緩滲出了鮮血。左手則緊緊抓著右臂,把指甲猛掐入皮膚中,似乎只有用這種方式製造新的痛覺,才會讓我暫時感受不到右臂傷口上的痛覺,又或許,這樣我才能讓我忘卻那股嵌在心裡的挫敗感。

「我到底在幹什麼?」我質疑自己,為什麼要迢迢跑到高雄來參選?一個人獨自忍受著風吹日曬,每天挨家挨戶拜訪10個小時以上,還要孤伶伶面對這樣狼狽不堪的情境,眼睛一酸,眼淚就不爭氣的奪眶而出。

那是我在市議員選戰中最後一次流淚,從那以後,我告訴自己,不容許自己再軟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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