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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之路〈第40回〉 朋友的來電 發文時間: 2015/2/4   文 / 羅智強台北 瀏覽數 / 4,250+

「中山的研究所你考得怎麼樣呢?」中山大學的研究所筆試結束後幾天,人在台北的一位朋友打電話給我。

「哦?我根本沒去考,能考得怎麼樣呢?」趁著連線遊戲的空檔,我走到網咖門口接了電話,意興闌珊地回答。

「沒去考?為什麼?」朋友追問。

「為什麼?因為我完全沒準備啊,去考也考不上,幹嘛浪費時間?」我答道。

「那這禮拜的政大法律研究所呢?你會不會上台北來考試呢?」

「不會吧,幹嘛上去考?我連一頁書都沒翻過,從頭到尾都沒準備,再三天就考試了,一定考不上,有什麼好考的?」我依然意興闌珊地回答。這時,一位網咖的戰友走到網咖門口向我招手,看來他們準備開新局連線作戰了。我有點不耐煩地想結束這對話。

但不等我表示要掛電話的意思,朋友劈哩叭啦地在電話裡痛罵了我快20分鐘。

「你沒去考中山陸研所是你的事,我管不著,而你考不考得上政大法研所,也是你的事,我也懶得管。但你的政大法研所簡章是我在大熱天花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搭車到政大幫你買的。你要浪費你的時間,請便!但請你不要浪費我的時間。你考不考得上政大法研所我不管,但你既然要我幫你買簡章,你就給我上來考,不要耍我!」個性向來直接坦率的朋友說道。

「好啦!好啦!去考就去考,最多就是考不上!」我被朋友罵了一頓,知道她固執的牛脾氣,也不想再和她爭執什麼,心想,考不上就考不上,剛好也好久沒回家了,去台北考試,順便回基隆看爸媽好了。

當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這通電話竟是我從線上遊戲沉迷中開始漸漸走出來的一個關鍵轉折。因為,我後來意外考上了政大法研所,人生的客觀環境即將產生重大變化,我必須離開高雄,到台北報到。這客觀環境的重要變化,連帶結束了我在高雄網咖沉溺近9個月的日子。

沉溺在虛擬遊戲中,雖然可以暫時拋卻現實的許多煩惱,只要連線遊戲開始,就可以讓自己遁入一個被封包起來的世界,與真實人生隔絕。只不過,這隔絕終究只是暫時的,偶爾,心中會有一種負疚感盤繞,會慚愧與不甘地自問:「我真的要爛在這裡嗎?我這樣沉迷對嗎?」

而這種聲音在通宵對戰到東方亮白時,總是會特別浮現。會有一種有點淡又有點深的罪惡感。「我又打到天亮了!又虛擲了一天。」

這樣的罪惡感,久了,會變成一種無意義的儀式,我只是意識到罪惡,卻沒辦法將罪惡感轉化為改變現狀的動力,因為現實的壓力只是在「意識的程度」上存在。逃進遊戲,我可以暫時「無感」於現實壓力,但卻不代表這些壓力就消失了,事實上,這些壓力反而因為我選擇逃避,一天一天變得更龐大、更複雜也更難面對。

當壓力不斷増長,自己只會更覺得無力,而唯一能「解救」自己免受壓力追迫的方法,就是「繼續逃避」,繼續透過連線對戰來麻痺自己對壓力的感知與恐懼。就這麼形成一種難以掙脫的惡性循環。

罪惡感通常只有在清晨曙光乍現時會出現,等到回住處補了眠,睡到午後再醒來時,罪惡感也會一筆抹銷,自己又會像僵屍一樣機械化地的回到網咖對戰,直到第二天天亮,直到下一次的罪惡感浮現。

雖然,這樣的罪惡感,大多數的時候並不會化為改變生活的行動力,但也有例外的時候。當研究所報考季來臨時,我的罪惡感終於第一次化為「行動」。

「我一定要改變自己,不能再沉溺下去了!」一股聲音在胸中迴盪著。

「去報名研究所吧,然後好好準備考試,不要再繼續玩線上遊戲了。」在這個念頭驅策下,我決定去報考碩士班。

其實,那個時候也沒有想到會考上,主要是意識到自己的沉迷,意識到自己和現實的脫節愈來愈嚴重。因此研究所考季開始,我想報名一兩間研究所,希望讓自己有個目標,可以藉此脫離那樣的生活。

幾經思考後,我決定報考中山大學大陸研究所和政治大學法律研究所。中山大學在高雄,所以取得報名簡章不成問題,但政治大學在台北,我想到了人在台北的一位朋友,請她幫我買個簡章寄下來。

可惜的是,這股因罪惡感而產生的行動力,行動的強度,也只有到「報名」的程度。完成報名後,我連去買考試參考書的動力都提不起來,更別提準備了。這種想要「自我拯救」的想法其實是非常脆弱的。線上遊戲像一個漩渦,你以為你游到了邊緣,快要掙脫它了,但它卻還是又再把你吸回去。

「下禮拜再開始準備吧!」抱著這種拖延式的自我敷衍,報完名後,我還是一如往常,繼續在網咖夜以繼日地瘋狂連線。

日子飛快的過去,中山的研究所先考,因為完全沒準備,雖然近在高雄,我壓根兒沒想到去考試,到了考試那天,我「如常」地到網咖報到,我缺考了。

我沒準備中山陸研所,同樣的,我也沒準備政大法研所,連高雄的考試都不打算赴考了,更別說要搭車去台北考另一個沒希望的考試,還不如把車資省下來付包台費。因此,我也不打算到台北赴考,直到接到朋友的電話。

「如果,沒有朋友打來的這一通電話,我會怎麼樣呢?又或者,她晚了幾天打給我,那時我已錯過了考試。」有時我的心裡不免會浮出這個問題。

我可能會繼續在高雄的網咖裡躭溺吧,再多躭溺個一年,直到積蓄揮霍殆盡,才會像導播那樣被迫離開網咖吧?但也有可能我根本不可能再多撐一年,說不定,繼續深度沉迷網咖的我,有一天會把身體徹底搞垮,然後暴斃在網咖,成為一條500字的社會新聞。

想到這一點,我心裡是非常感謝那位朋友的,雖然她打電話給我時,非常嚴厲而不客氣的痛罵我一頓。

這裡有個插曲要說明一下,說我沒有「準備」政大法研所,這樣的說法並不精確。大家還記得在前面的故事裡,我提過,當我還在公平會工作時,曾考過政大法研所嗎,但沒考上,我那時按下伏筆,說那次的落榜,對我後來的幫助很大?那時我準備得相當認真,而且也通過了筆試,但後來是在我覺得最沒問題的口試被刷掉,而沒被錄取。對自己的口語表達能力向來自信的我,當時還滿挫折的,因為我自覺口試表現也不差。只不過這世界本來就不是按照「理所當然」的邏輯在運轉。你愈覺得有把握的事,有時候愈容易失敗。

二年後,在朋友的責罵下再度赴考的我,竟然赫然發現,二年前花的準備功竟然沒有完全忘記,我還是可以憑二年前打的基礎應答。

接著,筆試成績公布,我及格了,我再次取得進入口試的門票,但因為二年前在口試滑鐵盧的挫敗,我這次並沒有什麼信心會通過口試,事實上,這一次的口試,我的表現並不好,比起兩年前在口試時自信滿滿、對答如流,這次反而顯得有一種帶著怯怯然的心虛。

口試成績公布,我通過口試,考上了政大法研所,表定於9月中下旬報到。

考上政大法研所的事,我並沒有告訴網咖裡的朋友,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說不出口。錄取名單公布後,我仍然回到高雄,繼續在《星海爭霸》的星際戰場上漫遊廝殺,直到研究所報到日的前一週,我才向網咖裡的戰友們公布了這個消息,並向大家告別,說我要去台北讀碩士班了。

大家都很驚訝。其中網咖老闆的評語最有代表性。

「什麼?你考上研究所?真的假的?你們那一所是考《星海爭霸》嗎?」老闆說。

(本回部分文章摘自羅智強著作《走出迷網》一書)

(本文同步刊登於羅智強《強星人報》臉書粉絲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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