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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一場午夜高爾夫 發文時間: 2015/4/18   文 / 楊子葆台北 瀏覽數 / 5,800+

相信在許多人認知裡,高爾夫球只是一種菁英標籤性格濃厚的俱樂部式運動。而英文縮寫是APEC、創始於1989年的「亞太經濟合作會議」(Asia-Pacific Economic Cooperation),一些外交界朋友們也喜歡譏諷它「多議論少行動」的特性,常開玩笑說APEC其實是「一項無止境的對話過程」(A Process of Endless Conversation),或是「一個召開雞尾酒會的完美藉口」(A Perfect Excuse for Cocktail),沒有什麼值得期待的實質影響力。

然而在外交圈裡,曾流傳著一個關於高爾夫球如何在APEC關鍵時刻,影響新加坡未來發展的有趣故事。那是15年前的往事了。

1990年代中期之後,全球各國刮起一陣洽談《自由貿易協定》(FTA)的風潮,新加坡作為一個高度依賴貿易的國家,當然強烈期盼能與美國這個全球最大經濟體簽署《自由貿易協定》,2000年初,新加坡正式向美方提出展開雙邊談判的建議,據說得到的回應相當消極。

美國這樣的回應並不令人意外。因為一來新加坡並不在美國當時洽談《自由貿易協定》的最優先國家名單之列,21世紀之初,美方最積極的談判對象之一是後院裡的南美大國智利;另一方面,克林頓總統即將在2001年卸任,當時已經有看守政府的味道,除非涉及重大國家利益,行政部門在此時輕啟重要談判並不符合政治慣例。不過新加坡方面也非常細緻地理解克林頓總統對於《自由貿易協定》的微妙心態:作為民主黨的總統,他非常在意能在《自由貿易協定》中納入環保與勞工議題,但是以世紀之交美國大選激烈相爭的氣氛,下任總統會由民主黨或共和黨候選人出線?誰也沒有把握。要是政黨輪替,克林頓總統的某些政治價值就不容易在未來的《自由貿易協定》中被關切與實踐。

即使新加坡能掌握克林頓總統對於《自由貿易協定》發展的幽微期待,若局勢不能突破,談判不能展開,遑論內容細節?沒想到就在那一年底,絕佳機會來臨了。

2000年APEC在汶萊首都斯里巴加灣的帝國飯店舉行,會議期間的重頭戲非正式領袖會議則於11月15與16日召開,克林頓總統依例於15日中午抵達,預定翌日中午就離開。

15日晚上地主國作東晚宴與會領袖們,在冗長儀節、官式寒喧與豐盛餐飲之後,步出餐廳時已經是晚上11點鐘了。這時,新加坡吳作棟總理看到克林頓總統依然精神奕奕,突然心裡一動,趨前詢問,原來克林頓總統因為時差關係,完全沒有睡意。吳作棟總理隨即邀請他在帝國飯店的知名高爾夫球場來一場球敘,克林頓總統欣然應允,於是隨行人員立刻安排,兩人在燈火通明的球場裡打了一場奇特的午夜高爾夫。

這場兩人球敘裡,主要談的是星美兩國的《自由貿易協定》,當然也包括《自由貿易協定》裡的環保與勞工議題,一場高爾夫18個洞、兩個多小時下來,球打得高興,談話也意猶未盡,於是兩位領袖在破曉晨光中坐下來喝杯果汁,就餐巾紙與順手取得的原子筆記載一些意見重點,留下書面紀錄。之後略事休息,克林頓總統繼續領袖會議議程,並按原訂計畫於中午離開,翩然而來,翩然而走,不到24小時的汶萊匆促行程裡,居然完成了美國與新加坡《自由貿易協定》象徵性的第一回合談判。

從此雙邊談判繼續發展,一直到2003年5月6日,在布希總統的任期內,新加坡與美國正式簽署《自由貿易協定》,竟比2004年6月4日簽署的美國與智利《自由貿易協定》足足早了一整年。

全球化了的國際互動真是充滿驚奇。若沒有2000年11月15、16日之間在斯里巴加灣的那場「午夜高爾夫」,誰曉得星美兩國的自由貿易協定談判到底會如何發展?

另一方面,機會稍縱即逝,不但要能掌握,還要有充分的準備。克林頓總統不但喜歡打高爾夫,事實上打得也極好,如果吳作棟總理跟不上,這場硬擠出來球敘就掃興了;碰巧的是,吳作棟總理與克林頓總統的身量一般高,都是190公分,兩個人又都能發揮先天優勢,把球擊得又直又遠,連打球的風格都很近似,據當時在場的外交人員回憶,克林頓總統從一開球之後就興致勃勃,頗有點「棋逢對手,將遇良才」的難得感覺,整場球敘都一直保持著好心情。

但話又說回來,高爾夫球是非常私密化的運動,就僅止於兩個人之間的對話。要是吳總理平時對於《自由貿易協定》內容陌生,特別要是對克林頓總統最感興趣的環境與勞工議題以及民主黨的基本價值與立場不熟悉,談得不投機,話題恐怕也很難持續與深入,更不用說開啟一場根本沒有排上時程的高層談判……。

這場15年前的APEC午夜高爾夫,其實不僅僅是高爾夫。至少讓我們略窺所謂「小國外交」的某些隱而不顯的精隨,並更進一步認識李光耀之外的新加坡菁英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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