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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不平是好事 發文時間: 2015/5/14   文 / 褚士瑩台北 瀏覽數 / 22,100+

有點不舒服比較好

最近我特地去住了一家在美國東岸康乃狄克州的新旅館,叫做「雙數(Even)」,房號都是雙號,沒有單號,房間裡只有睡覺的床是舒適的,其他時候基本上都只能站著,但是牆上的櫥櫃一翻下來,就變身成可以揮灑創意的白板、跟站著使用的工作台,房間裡也有完整的運動器材,鼓勵到這個高速公路旁工業區出差入住的商務客人,不要整天坐著,多站、多動,不要太舒服。

所以在大多數旅館不斷追求「極致的舒適」時,「有點不舒服」卻成了這家嘗試以健康為訴求的新旅館最大的賣點。

這讓我想到2000年過世的奧地利著名畫家、雕塑家,這位中文名直翻為「百水」的佛登斯列‧漢德瓦薩(Friedensreich Hundertwasser),雖然他一輩子沒有受過建築專業訓練,卻蓋過不少房子。屋頂鋪滿泥土和青草,樹木在室內肆意生長,並且任憑自由地伸展到窗外,打破「室內」跟「室外」的界線。不只這樣,他甚至不讓工人使用水平測量儀和角規等工具,堅持手工打造,於是地板當然起伏不平,因為「不平坦的地面是給雙腳的旋律」。本來是打造給低收入人士的公共房屋,並沒有因為這樣乏人問津,反而有超過名額六倍的人來申請,第一天蓋好就有七萬人排長龍參觀,直到現在,數十年來每天從世界各地慕名而來參觀的遊客絡繹不絕。

日本也有專門改給銀髮族的老年住宅,從中得到啟示,小坪數的老人公寓中特別設計了很多必須隨時要當心的高低起伏,因為設計者相信老人家在安全、但不怎麼舒適的環境下,因為隨時必須保持警覺,所以頭腦活化,比起在單調舒適的環境下,更能夠健康長壽。

在我來說,學習外語,並且努力試著直接用外語跟觀念、習慣、文化都不同的人溝通,也有同樣的功效。

無非,都是為了跨出自己的舒適圈。

語言決定我們看到的世界

使用外國語言,不是為了翻譯的功能,因為如果要翻譯的話,上網用Google翻譯就可以了,我常常跟想學習外語的人分享心得,學習語言真正學到的,是知道使用某種特定語言的人,會怎樣想事情。學會了,才能夠用對方能夠理解的邏輯,進行比較好的溝通。

我一位從事醫療工作的學弟,在自己的臉書上PO了一篇筆記,篇名叫做「語言模式決定了看到的世界」,裡面提到他最喜歡的一本書「戰士旅行者-巫士唐望的最終指引(The Active Side of Infinity)」,書的開頭是兩首印地安詩歌。

第一首,是白人觀點的世界,有創世,有進步,最終導向世界的毀滅。

第二首,則是印地安人觀點的世界,沒有開始,沒有結束,只有時空長河中綿延不斷的起起落落。

哪個觀點是對的?作者說,這並不重要,因為在詩歌還沒寫下時,結局已經決定:語言的本身已決定了最終的結局。白人的語言是有始有終的,所以描畫出有始有終的世界;而印地安人的語言無始無終,只是用來描述時空中的事件起落。

這讓我想起經濟學家Keith Chen在TED演講也曾經以「語言決定行為模式」為題,說明講中文的人為什麼比說英文的人還會存錢。因為英語屬於「強調未來性」的語言,這類的語言具有分辨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性質;而中文則是「較不強調未來性」的語言,這類的語言使用相同的時態來敘述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事件。收集了大量的數據資料,並經過詳細的分析後,他發現,使用「較不強調未來性」語言的人儲蓄的比例,比使用「強調未來性」語言的人高了三成,是因為當我們在說話時如果明確地區分「現在」和「未來」時,「未來」就會感覺很遙遠,是很久以後的事,所以讓人比較沒有存錢的動力,容易滿足於眼前穩定的經濟情況。

在泰國生活、工作很長時間以後,我對於美國史丹佛大學心理學教授Lera Boroditsky教授的一項研究也特別有感,因為泰國人如果不小心打破了我的東西,一定會比我還更搶先說「沒關係。」一開始我對於這種「不負責任」的心態很無法釋懷,「打破東西的人是你,『沒關係』這種話,就算要說,也是我說,輪不到你吧?」

但是讀了這份Boroditsky教授的研究後,我才豁然開朗,因為就算「花瓶破了」這件事是個意外, 英語裡通常還是會說:「某某打破了一個花瓶。」但是,講泰語的人,就像西班牙語、日語的使用者,只會說:「這花瓶自己破了。」也因此說英語的人,比較會「記仇」,因為他們更容易記得是誰不小心打破花瓶。

因為建立了這種關連,所以英語系國家在司法上,傾向於懲治犯法者,但是泰國人、說西班牙語或日語的人,會傾向不以法律手段為優先,而是盡快協助受害者恢復原狀,所以泰國人打破東西會趕快跟物主說「沒關係」,是衷心希望失去花瓶的人趕快不要難過,而不是追究「誰打破花瓶」,因為這比爭辯是誰的責任更重要。

當我們在跟不同母語的人溝通時,即使彼此說的是中文或英文這樣的共通語言,但是很可能還是保持各自的思維方式,用母語的邏輯來選擇立場,所以在不明白對方語言、或是缺乏自覺的情形下,就算使用共通語言,還是很容易話不投機,彼此留下心結。

角色改變,才發現自己原來什麼都不知道

學了一種外國語言,足夠應付去旅行,去吃點外國的食物,在旅途中遇到當地人,甚至交了幾個當地朋友,就算跨出了舒適圈,看懂了一個國家嗎?

沒有那麼簡單。

我在日本工作的台灣朋友有次跟我說,他最近在搭車前往機場的路上,遇到一個在日本留學的台灣人,他想知道在日本工作需要什麼條件,卻沒想到我的朋友批哩啪拉地說:「在日本的當地公司工作,日文一定要好,每天要跟不同的人打招呼,這真的好煩, 去客戶那時時常忘記這件事,因此被說沒禮貌。

日本人在職場上不會糾正你的錯誤,卻會在心裡評價,認為你不行後,態度就會開始變差。

再來就是要有團體的意識,不要破壞平衡,當日本人的同事及朋友,差別是相當大的。

所以,去日本工作是下下之選,因為太多要注意的事了。然後只會日文、中文不代表可以在日本找到工作,日本會說中文的人太多了,要記得語言只是工具,更重要的是要有專長。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會日文,去日本玩,或出差,千萬不要傻傻的想去日本工作啊!」

這個留學生,一定沒有想到是這樣的答案。

但仔細想想,當一個觀光客、旅行者,在一家餐廳消費,所感受的日本,跟站在同一家餐廳收銀台後面,面對消費者,所感受到的,肯定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日本。

一個來自台灣的觀光客會說兩句日文,很容易就會被當地人誇獎「你的日文好好喔!」

但同樣這個台灣人,如果到日本打工度假,在之前消費的餐廳打工,同樣的日文程度,卻會被店長毫不留情地指責:「你這種破日文,實在不行喔!」

因為這樣,不少人得到的結論是「我們有錢去當大爺就好,到處吃喝玩樂,然後回熟悉溫暖的家,何必在國外看人臉色,當『次等公民』?」

但我舉雙手贊成,選擇讓自己有一點不舒服比較好。

不要只當一個旅行者,不要只是到國外出差,而在國外常住一段時間,去當一個學生、去打工度假、去當一個當地公司的上班族,無論是在杭州還是巴黎,雖然就像我喜歡使用電腦時站著一樣,因為不怎麼舒適,所以反而會隨時保持覺察,終於會有很棒的體會。

一個有國際觀的人,不只要有能夠換一種語言溝通的邏輯能力,還要有能夠換一種立場思考的能力。

別忘了把國際觀套用在網路世界

網路時代也是這樣,凡是越開放、越連結的,一定越好。

我相信每個現代人都應該有至少兩種語言的溝通能力,每一個有能力上網的人,也都應該能夠直接跟世界接軌,去接觸資訊的源頭,學習跟不同語言、不同邏輯,在世界不同角落做著很棒的事情的人,直接溝通。

就算在這過程中,有點不舒服,就像地板不平,沒有舒服的椅子可以坐,或是被外國人批評兩句,也不會輕易退卻,退縮回到自己的角落,甚至揚言:「我去外面的世界看過了,一點都不好!」

「在國外說這樣就是霸凌、說那樣就是犯法,根本玻璃心好脆弱,還是回台灣比較爽,426,西餐妹,妓者,金絲貓,賤X,愛罵誰就罵誰,想說多難聽就可以說多難聽!好爽!」

我們自認為的「爽」、自在,說不定只是一種錯覺。

為了能夠關起門來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將自己跟世界之間築起一道不開放、不連結的高牆,又像泥巴路中間一灘雨後的小水窪,水塘裡的生物覺得這就是宇宙,終究是一個不斷縮小的宇宙。偶爾雨下了大一點,有變大的錯覺,本質還是小水窪,永遠不會是海洋。

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並沒有特別推崇任何一個特定網路平台,但我贊同臉書創始人祖克柏在準備公司上市時,一封寫給投資人的信裡面說的:「"Facebook was not originally created to be a company…It was built to accomplish a social mission—to make the world open and more connected."(臉書本來不是為了成為一家公司而創造的…我們的初衷是一個社會使命:要讓這個世界變得更開放、更連結。)」

使用全世界其他人一起使用的工具,站在開放流通的平台,甚至當面坐在桌子兩端,眼睛對著眼睛,就會有直接流通的可能性,也會揣摩出一個理想的成熟社會裡,符合正義原則理想的討論態度、發言界限是什麼。一個成熟公民社會的公民,知道溝通不能情緒化,強調「知的謙卑」,發言前會先預設、承認自己知道的不足,也相信會在傾聽中得到不同的觀點,跟我們不同也沒有關係,不同當然也可以是好的,不是非敵即友、你死我活的拳擊賽。於是,我們生平第一次,學會跨越競爭式的思考。

當我們發現台灣明明可以的情緒發言、浸水桶、踩、噓的方式,無論搬到挪威、或盧安達卻都不適用的時候,怎麼辦?那時候學的,就是另外一種語言,一種可以跟世界平起平坐,成熟溝通的語言。

台灣是一個台灣人的「舒適圈」。牛津大學教育心理學家Herbert W. Marsh說的所謂「小池塘裡的大魚效應(Big-fish–little-pond effect ,簡稱BFLPE)」,表現在台灣網路生態,只比其他人稍微多懂一點、特別有說服力的,可能就會成為許多粉絲在電腦前跪著讀文的「神人」; 表現在新聞媒體,名嘴覺得只需要跟幾個自己聊得來的人,像在大學活動中心的社團辦公室那樣,關起門來自己討論一下就什麼都有答案的話,台灣就永遠不會出現像香港的張翠容這樣的戰地記者,或是像CNN的Sanjay Gupta這樣的專業醫療記者,然而我們自己洋洋得意的「正確答案」,有可能就像那幅網路的諷刺照片,一隻鳥叼著魚,標題寫著「鳥拯救了快被溺死的魚(Bird saves drowning fish. )」同樣可笑。

就像我一個台灣朋友Kate說的:「世界觀就是因為能認識各種不同看人看事情的角度,所以格局會越來越大。」

如果小池塘裡的大魚,願意跨出舒適圈,跟世界連結,一開始一定會有點不舒服,但這種不舒服,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換一個視角,甚至換一個身份(從「大神」到「另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虛心學習的專業工作者」),意識自己的不足與渺小,那麼大魚可以更大,小魚也可以得到自由表達的空間。

如果能把寬宏的國際觀,套用在台灣的知識體系裡,跨出在小水窪找答案的習慣,意識到上網不是上競技場,發言不是為了當剽悍的戰神,不是先有立場、意見,甚至有了答案以後,才來湊算式,而是用共同的語言跟世界直接對話,認真的聽跟我們不同立場的香港戰地記者怎麼說,聽世界另外一端的美國醫生記者怎麼說,甚至聽那些覺得自己也有話值得說,但過去因為怕被噓、被浸水桶而選擇沈默的人怎麼說,無論線上還是離線,都同樣充滿好奇心地虛心聆聽,平起平坐,不急著形成自已的「意見」,這個故意讓自己有點不舒服、知道如何換個語言邏輯、換個視角、換個身份看世界的台灣,格局就會漸漸變得大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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