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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政治關鍵詞的行銷和流變 那麼質樸,那麼不政治(上) 發文時間: 2015/6/10   文 / 周祖德洛杉磯 瀏覽數 / 4,400+

《莊子・天運》記載了一些老子和孔子的幾次重要對話,他們當時討論的,是重大哲學命題。從今天來看,他們討論的方式,是從一些所謂政治關鍵詞切入,探索這些關鍵詞所代表的哲學的含義,以及它們的行銷和流變。內容歷久而彌新,發人永恆之深省。

根據《天運》的記載,老子大約70歲的時候,在江蘇沛縣。孔子時年51歲(西元前501年),可能在出仕做魯國中都宰之前,過去拜望。當時孔子求道十七年,不能貫通,所以登門求教。根據記載,莊子引述了兩位哲人的談話,說孔子自認,分别從研究典章制度和屬性規律著手多年,並未得道。於是老子回應。

老子說,「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義,先王之蘧廬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處,覯而多責。古之至人,假道於仁,託宿於義,…古者謂是采真之遊。」

老子的意思,我是這麼認識的。他說,「名,性質上屬於一種人們共同參與的東西,是大家的事,不宜僅僅由少數幾個人取用迴旋。」

孔子是正名主義的始祖,以正名為己任。正名是為了要理異同、定上下、辨真偽、別是非。名學用意獨到,影響深遠,貢獻巨大,但流弊餘毒也多。孔子的正名哲學,富批判性,兼有形式主義和復古主義的色彩,會因此而去刻意包裝那些他看不過去的既成事實,最後反而變成在說假話,並且讓人很以為說假話還有一層偉大意義,因為連聖人都說。

孔子晚年作《春秋》,便是正名主義的實踐。 《春秋》的宗旨,不在記實事,而在從正統出發,進行評判論斷。明明是晉文公召周天子,孔子一定要說是周天子「狩於河陽」,明明是趙穿弒君,孔子一定要說是趙盾弒君。用私見扭曲事實,用假話歪曲史料,胡適認為,「《春秋》的餘毒就使中國只有主觀的歷史。」我以為,也許不至於「只有」,但十分「推崇」主觀的、議論性的、甚至有文采的歷史,以至於修飾、虛構、製造歷史,以至於到了今天,新聞業有時候竟成了新聞製造業。在世界歷史上,司馬遷是一名極為偉大的史家和人類社會學家,但也更是一名文學家。流風所及,今人有作家張大春,用文藝創作的筆法寫時事,獨具一格。

老子對於名,站在與孔子截然不同的另一種高度上,他始終認為「名可名,非常名」,名有公共生命,不屬私產,但凡名分,以及名分的詞彙和表述,必然涉及人地時等種種因素的往復沖刷,自然會要動態演化。

在這次沛縣談話之中,老子接著舉了一個例子勸孔丘:「仁義這個詞彙,又好比先王備用的別館,先王當時僅僅偶爾去住一宿,不宜久居。如果經常去,住得太多太久,遊玩過甚,便遭到非議了。以前大智慧的人,都只是拿仁義這種概念借路寄宿,…,關鍵是要讓人民的生活回歸到自如適意、質樸無華的真情實性之中。」

老子說,一個有智慧的國王,對於去住行宮這種事,本來就不當做是常態。他藉此比喻,使用種種政治關鍵詞,看起來不費事,但是一定要慎重,否則必受批評。比如仁義這種詞彙,只是衍生物,可以滿足一時之需,但並不能替代本體,不要將它絕對化,意識形態化,而受到桎梏。

歷史跳過兩千五百十六年,我們在今天這個市場行銷和資訊爆炸的時代,回顧這番談話,發現同一個太陽底下,道理是一樣的。人人不都深有體會,一個美麗動聽的政治名詞,一旦被用得過多,如果缺乏實質意義,感覺像是套路,不見真誠,使人疲乏,最後墜入了感官黑洞?

而且,如果政見和服務總是言過其實,單憑會造勢、會說、會花錢做廣告,能持續多久呢?名,公器也,不可多取:多取不能久。

在春秋戰國時代,仁義就是這樣的一個行銷過度的概念和詞彙,諸侯之間互相攻伐,都號稱興仁義之師,事實則大謬不然。這種正面詞彙的原始真義,本來廣受歡迎,孔孟力主,我們也不需要在這裡引用更深刻的道家哲學理論去說他們錯了没有,但是無論如何,老莊很早就形成了灼見,認為但凡是名,一定會流變。

我們今天累積了幾千年的人類智慧,可以客觀地說,任何政治體制都會衰敗。凡是隨著一個政治概念的興起,相應的規章制度,就算是曾經有過若干意義,最後也都會變得左支右絀,漏洞百出,遠遠脫離了理想,對生民百姓構成沉重而不幸的負擔。其實,老莊早在先秦那個百家爭鳴的時代,已經有鑑於此而闡明本體規律,勸人不如回歸真誠樸實,以簡馭繁。老莊這兩大哲學家,自然是有見地的。

道家和儒家的不同,讓我想起《真善美》這部著名電影裡面的情節。孔子大約不會同意茱麗安德魯斯飾演的家庭教師,臨時把窗簾布拿去給孩子們做外出郊遊的衣服穿,如果非如此不可,就會想方設法,製造一個說詞。但是老子會覺得拿窗簾布做衣服,並沒什麼不可以,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孔子要的是正:正統,正確,結果不意也包括了政治正確。

老子則沒有強要什麼,只建議去多體會萬事萬物的本質和規律,質樸本真,則近道矣。

符合道,有生命,可持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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