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見華人精英論壇 | 疼痛指數9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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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指數9的人生 發文時間: 2015/7/8   文 / 褚士瑩台北 瀏覽數 / 87,850+

八仙樂園粉塵爆炸事件後,我在新聞網站上,看到一個新聞標題是這樣寫的:「水療『疼痛指數9』從不喊痛 90%燒傷呂意銘:想喝紅茶」

想喝紅茶,這個我可以理解,但水療疼痛指數9的意思,我並不知道,這則新聞裡面也沒有說明。

於是我上網去找疼痛指數的定義。原來疼痛從輕微到劇烈,分為1-10分。疼痛指數九到底有多痛呢?

拿一把美工刀,把自己的中指從中間切分開來,疼痛指數是 9.2。而自然分娩,疼痛指數是9.7-9.8。

「原來疼痛指數9這麼痛啊!」光是用想像的,我的心就不由得糾結了一下。

水療表面聽起來是很愉快的享受,但是燒燙傷病人進行的水療,跟去SPA的水療池完全是兩回事。

我之所以會知道水療,是因為將近二十年前,身邊一個很親近的長輩,55%的皮膚在火災意外中遭到嚴重燒傷,當時穿七分袖跟七分褲的呂碧雲,只要衣物沒保護到裸空的地方都燒傷,包括臉部,因為有戴眼鏡,所以全臉只有兩個眼睛幸運沒被燒掉外,其餘五官髮膚,竟然全部就像塑膠玩偶遇熱般融化了,只剩下頭顱上兩顆勉強打開的眼睛。

「剛到急診室全身是焦黑的,面目全非,家人朋友根本認不出來是我,住院期間醫院曾發兩次病危通知,這樣的我能活下來,真的是奇蹟。」呂碧雲回憶,「燒燙傷的傷口,會滲出一種白白的分泌物,要天天洗掉重新擦藥,面積大的話用浸泡的,面積小的話用淋浴式的,那就是『水療』。蓮蓬頭出來的水就是優碘,一邊沖一邊用紗布把壞死的皮擦掉,然後再抹藥膏,我第一次做水療時,沒作好心理準備,真的只能用『痛不欲生』來形容。」

「每天早上起來就安排作水療,療程每次將近兩個小時,連續將近兩個月,直到皮膚再生癒合為止,當時記得隔壁房有位年輕的男士,每次做水療慘叫聲都好恐怖,讓人光聽就心生畏懼,想要放棄,但我當時決定,無論再怎麼痛都沒有關係,因為那表示我還活著,我不只想要活下去,還想再度站起來,所以要求護理人員,以後水療我要在先,才不會因為聽到其他病人水療的哀嚎,心生氣餒。」

實在很難想像,每天早上醒來,就要面對兩個小時的疼痛指數9,需要有多大的勇氣!

更何況,她當時的植皮手術,沒有用屍皮或是人造皮,全都是割自己身上能用的皮膚,所以全身上下所有能用的皮膚一處不留,光是頭皮就割了三次,接下來的兩年期間幾乎以醫院為家,一面手術,一面做復健,經過14次大大小小的植皮手術及重建手部功能手術,剛開始腳無法站立,要身體貼牆壁,耐心的慢慢練習,苦不堪言,不只一次想要放棄。這段從此完全扭轉人生的經歷,跟著八仙樂園爆炸事件,當時的記憶又像洪水般翻湧起來。

「我知道聽起來很老套,但是我真的想告訴各位傷友們,燒傷在治療的過程是煎熬的,要堅忍,復建的過程是漫長的,要毅力。希望大家不要氣餒,一定要勇敢的走出來,老天爺會開另外一扇窗,來撫平一切傷悲,褪去一切疤痕,天空總有一天,會是蔚藍無雲的!」呂碧雲誠心誠意的說。

向來愛美的她,在榮總醫院住院的前六十五天,沒有鏡子可以看,身邊的朋友親人都擔心她第一次在鏡子前看到自己臉部全毀的剎那,沒有辦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但是她深深倒抽一口氣以後,靜靜接受了。

意外發生二十年後,變形的臉上、手上、身上佈滿無法忽視的疤痕,從一個頗有姿色、回頭率超高,跟女兒在一起總是被認為是姐妹的美魔女,一夕之間變成路人無情指指點點的對象,她每次看到燒燙傷新聞的時候,就要感受到一次那種疼痛指數9的斷指之痛,至於心理的痛,恐怕爆表吧?

最近我到柏林時,去了因戲劇大師布萊希特而出名的「柏林喜歌劇院(Komische Oper Berlin)」看了一齣叫做「My Square Lady(我的方女士)」的實驗音樂喜劇。

這部輕歌劇藉著世界著名音樂劇「窈窕淑女(My Fair Lady)」的故事發展,但主角卻是一個叫做「Myon(勉)」的機器人,在劇中探討人之所以為人,跟機器人不一樣的地方。

這群有血有肉、感情豐沛,真實生活中有起有落的歌劇演員們,從頭到尾一一使出渾身解數,想辦法教導這台由柏林洪堡大學機械神經科學(Neurorobotics)研究實驗室開發出來的機器人,深入瞭解人類如何作為情感的「發電廠」,透過計算神經科學, 讓機器人學習如和像人類那樣透過視覺、語境、音頻,和觸覺去感知人類的情感,並且像人類那樣表達出來,產生「人性」。

「究竟是什麼讓人之所以為人?」

這群歌劇演員們,最後討論得到的結果是,人跟機器最後的區別在於人有「同理心」,而機器運做無論再怎麼厲害,如果不能有同理心,就永遠不會具備人性,也不算真正「活」著。

當一個人看到另一個人受苦,自己也好像感同身受,感受到真實的痛苦,這就是人類最深刻、最獨特的情感。為了讓機器人「勉」感受這種痛苦,訓練出電器生理較容易轉換的訊號,他們最後決定使出撒手鐧,把「勉」一塊一塊肢解,最後再一塊一塊拼回去,就好像人面臨錐心之痛的時候,世界崩解、坍塌,卻不得不慢慢試圖再把自己組合起來的過程。

呂碧雲身為一個把自己破碎的軀體,努力一塊一塊拼湊起來,重新站起來的人,甚至從在沒有五官的臉上紋眉、在沒有嘴唇的口腔邊緣畫口紅開始,重新追求美麗。她不想追究八仙樂園爆炸的責任,就像她從來沒有追究當年的縱火者,呂碧雲深刻感受到的,是這些傷者面對的身體疼痛、心理痛苦。

「心理重建比身體的復原更困難。自己沒辦法做好準備的話,任何人也幫不上忙。」呂碧雲說起現在的人生觀,「我天生樂觀,有家人,朋友的不棄不離,二十年來,所有身心的傷痕已經恢復,雖然臉龐沒辦法和以前比,肢體沒從前完整,但保有一條寶貴的生命,就要好好使用。」

她知道這將是一個漫長的路程,而現在還只是剛開始而已。

「燒傷後第一次拍身份証照片,總覺得怎麼拍都難看到無法接受,真的好傷心。」呂碧雲回憶這一路的難堪,「但是我決定既然活下來了,就要快快樂樂地享受生命,所以即使照片再難看,路人的眼光再讓人痛苦,也堅決辦了護照去國外玩。我永遠無法忘記當入境美國要納指紋時,移民官赫然發現我十隻手指通通沒有指紋時,不但沒有為難,甚至當作若無其事般禮貌地讓我通過,當時我打從心裡敬佩成熟社會的國家,能夠對身障者做到沒有異樣眼光的功夫,希望台灣人有一天也能夠明白,我們不需要同情的眼光,我們只想被當成普通人。」

如今,呂碧雲使用生命的方法,並不是盡情吃喝玩樂,而是要用有生之年,報答當時身邊不棄不離的人。

「燒傷後的那一年半,生活起居完全沒辦法自主,幸好當時有兩位弟妹輪流在身邊不眠不休的照顧,才能有今天的我。一年半後,我用復健中顫抖的手第一次開車,證明自己可以再度行動時,心裡不知道有多激動。如今我退休了,當年照顧我的其中一位弟妹,不幸患精神病症,我就義不容辭做起她的居家看護。」

「你自己是身障者,現在年紀也大了,要照顧精神病患很辛苦吧?你打算照顧弟妹到什麼時候為止?」我問她。

「 她當年有恩於我,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現在也會竭盡所能的照顧她,直到體力無法負荷為止。」呂碧雲眼睛眨都沒眨,理所當然的說。

被火紋身,就像所有其他疾病,大多數人在自己的意志力跟醫療人員的專業照顧下,總有一天會痊癒,但是痊癒並不代表身體的疤痕就會消失,就算有幸身體沒有留下疤痕,心理的疤痕也會不時洶湧翻攪,無論如何永遠都回不去了。

但疼痛指數9的生命,雖然痛,卻是真真實實活著的最好證據。

心存感謝,感謝生命給予的一切,包括感謝生命留下的傷口,在需要的時候,用同理心義不容辭地付出自己的生命,這是人性的光輝處,也是柏林喜歌劇院舞台上的歌劇演員,最後證明人類跟實驗室的機器人最大不同的地方。

不只能夠感受自己的疼痛,當我們面對另一個受苦的人,自己也感受到別人的錐心之痛,一塊一塊被拆解的骨肉,一塊一塊努力拼接回去,世界崩塌之後,方能理解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事物。

就像呂碧雲說的:「我不怕痛。再怎麼痛都不怕,只怕沒有感覺。因為痛,表示我還活著,但是如果只是沒有感受的活著,那就跟死沒兩樣了。」

因為疼痛,所以我們存在。

我們活著,不是為了沒有疼痛,而是為了要在疼痛中,也能展露人性的光輝。

僅以此文,向在疼痛指數9中活著的傷者,還有感同身受那疼痛的靈魂,致上最高的敬意。

(圖說:呂碧雲女士用積極正面的心態,面對生命所給予她的一切。她也期待能夠分享自身經驗,幫助這些八仙燒燙傷患者能夠慢慢走出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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