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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誰?──比課綱更重要的事 發文時間: 2015/8/7   文 / 褚士瑩台北 瀏覽數 / 48,550+

我有一個烏克蘭同事Alex,最近結婚生了孩子,他幫新生的孩子申請了俄羅斯護照。

烏克蘭共和國跟俄羅斯之間沸沸揚揚的種族問題極為複雜,我即使關注再多的相關新聞,也不敢說自己都明白了。住在克里米亞地區的居民,前一陣有一個月的時間,自行選擇倒底要烏克蘭護照還是俄羅斯護照,因為烏克蘭不承認雙重國籍,所以一旦申請了俄國護照的,從此就要以外國人的身份進出自己的家鄉。

雖然好奇,考慮再三,除了恭喜之外,並沒有特別追問Alex,為什麼他要幫孩子申請俄羅斯護照,「他一定是有自己的考慮吧!」我想。

畢竟這一家人無論拿哪國護照,都不會改變我們之間做為同事跟朋友的關係,他並沒有因此變成另一個人,還是我認識的Alex,他們一家人還是以Alex從小生長的烏克蘭首府基輔為家。

我當然沒有資格因為一個烏克蘭人,選擇當烏克蘭國民或是俄國國民,而評斷他的人格、或是道德標準。

前提是,我願意相信人是理性的,護照這麼大的決定,當然是Alex考慮過很多因素後做成的,而我應該尊重他如此慎重的選擇,這跟我喜不喜歡一點關係都沒有。

同樣的,我對於流亡印度拿印度護照的藏人,跟拿著中國身份證在上海田子坊開店的藏人,也抱著相同的心情,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個體,「身份認同」是非常個人的選擇,既不是我喜不喜歡的問題,更輪不到我斷論。

不會說蒙古語的內蒙古人,算不算「真正的」蒙古人,不是我說了算。

選擇住在以色列的猶太人區、用希伯來語寫作的巴勒斯坦作家薩伊德 . 卡書亞,作品多麼美好。

選擇將在日本土生生長的第三代,送到朝鮮學校受教育的學生家長,一定費勁了思量,每天也一定都面臨著莫大的社會壓力吧。

即使在日本,也沒有人能否認入籍美國的日本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世稱「藍光之父」的電子工程學家中村修二的成就。

98%選擇俄羅斯護照的喬治亞共和國人民,不可能都是忘恩負義、數典忘祖,背叛了列祖列宗的大混蛋。

覺得學校推廣孩子滿語,是浪費學習時間的滿州人家庭,肯定有他們的道理。

看南韓連續劇、但堅持北韓用語書寫的中國東北朝鮮族人,全都是中國公民。

我認識從小在大陸台商學校看台灣的電視節目、念台灣的教科書長大,但一輩子從沒到過台灣的台商子弟,想要留在大陸唸大學,不想「回」台灣,這有什麼奇怪嗎?

我一點都不相信自己有資格說誰如何就是愛國、誰不怎麼就是不愛國,或是誰應該愛哪一國。

並不只因為不干我的事,而是有一個更加重要的關鍵共同點:他們都想過「我是誰」,而且做出一個必須自己負責的決定。

這個決定,當然有可能改變,比如十年後,因為個人的生命歷程,時代變遷,思潮推演,因此有所改變也說不定,就像政治人物會加入政黨,也會脫離政黨,有軍人會成為文人,當然也有文人會去搞革命,就像現在的我們,因為知道了一些十年前不知道的事,思考有所改變,答案當然也可能跟著改變。

重要的,不是改變本身,也不是討論可不可以改變,而是有沒有能力誠實面對自己,在每個當下認清「我是誰」,好好做自己。

就像我的朋友Alex,他想過自己是誰,所以無論他說自己是俄羅斯人,還是烏克蘭人,都不會改變我對他的尊重。

2010年跟2000年美國各做了一次人口普查,結果有將近一千萬美國人,在種族欄上改填跟原先不同的族裔。

「這怎麼可以?」對於台灣人來說,這簡直是荒腔走板,但美國人只會聳聳肩,十年前覺得自己是白人,十年後經過各種思考,自我認同是西班牙裔,所以改填了種族欄,這有什麼不可以嗎?

在這個全球化人口大量流動的時代,假設有個血緣背景是加勒比海的印度人,被歸化義大利國籍的溫州人家庭收養,但是從小就跟著家人搬到台灣,所以他在台北長大、接受完整的教育,因為個人信念、生命經驗、家庭背景等等,這個人對「我是誰?」這個問題跟其他台灣人有不同的見解,是很正常的事。只要他爽朗地拍著胸脯說清楚自己是誰,無論這個答案是什麼,我們當然都應該欣然接受,並且尊重。

實際上,任何一個住在台灣的人,清楚地說出自己是台灣人,中國人,日本人,印尼人,平埔族人,或是其他任何答案,我都願意相信、並且尊重這個人站在自我認知的立場,所認同的史觀。

當然,我不否認我的觀點是屬於極端自由派的,比如美國的黑人人權社運領袖Rachel Dolezal,最近被自己的父母爆料原來根本是白人「反串」,因此辭職下台,我就很納悶,一個從小就認同自己是黑人的白人,就像一個從小就認同自己是個女生的男孩,長大以後領導黑人平權運動,為什麼不可以呢?現在受到愛戴的荷蘭皇后Maxima,不但是外族阿根廷人,而且還是跟荷蘭國教新教對立的天主教徒,也沒有影響她繼承后位啊!如果有一天,前《四方報》總編輯張正因為長期介入在台灣的東南亞住民議題,認同自己是越南人,我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可以。否則我們爭取性別平權,好不容易建立了共識,相信人無論出生時的生物性別如何,後天都有權利透過手術選擇自己的性別,卻無法用同樣的寬容尊重,理解同樣的這個人,認同一個跟自己不同的台灣,不同的亞洲,甚至不同的世界,那不是偽善嗎?

換句話說,一個人的自我認同,跟我個人喜歡不喜歡,一點關係都沒有。

如果烏克蘭因為很遙遠所以無所謂,西藏有點近所以有點不大可以,台灣跟自己太近了,所以絕對不行,這邏輯也是不通的吧。

我無法尊重的,是那些支支吾吾說不清楚自己是誰的人。

或心裡知道、嘴裡卻無法光明磊落說出來的人,非得偷偷摸摸、拐彎抹角,好像想辦法要用伎倆讓自己喜歡的人,無可救藥地喜歡上自己,然後再來半推半就演一齣戲。

我工作的緬甸,2014年在聯合國和外國政府技術指導下,進行了三十年來第一次人口普查,結果最大的衝突,發生在政府用高壓威脅的手段,不允許與孟加拉接壤地區的「羅興亞人」在種族欄上,自我表述是「羅興亞人」,卻只能說自己是(從十三世紀以來)逾期居留的孟加拉人,於是所有少數民族將指責的箭頭,指向聯合國跟外國使館,因為不接受羅興亞人民做自己,為135個少數民族的多元緬甸社會,埋下未來不安的種子。

「我是誰?」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如思考的過程重要。就像我自從到緬甸工作以後,時常提醒自己的,「一個真正好的問題,一定有不只一個正確答案」,如果沒有經過這樣的思考,因此不知道自己是誰,或是隨便接受一個教科書上寫的「標準答案」,卻說不出為什麼的人,只淪落到用自己喜不喜歡的主觀角度,來討論大家都該具備的共同史觀,當然沒有聚焦的可能性。

全國統一的課綱,說重要很重要,但說不重要也不重要。很多台灣人被最近一篇文章誤導,以為美國的College Board主管美國課綱,其實美國是一個沒有全國性課綱的國家,College Board負責的課綱只限大學先修班的學分課程,每個大學有權利決定要不要承認的自由,所以美國很多開放派的教育者,對全國課綱這件事都不怎麼在意,我其中一位在波士頓大學執教鞭的美國教授好友,就是不覺得課綱有什麼要緊的其中一個,當我跟他討論台灣課綱調整的問題時,他輕描淡寫的說:

「課綱愛怎麼規定,跟老師愛怎麼教,並沒有一定的關係啊!」

「可是考試要考,也有統一的標準答案,那怎麼辦?」我提出我的問題。

「那有什麼關係!小孩子哪有那麼笨!從小就學會玩兩手,跟爸爸說一套,跟媽媽說另一套,所以老師只要跟學生說考試要這樣寫,但不一定要這樣想,就沒事了。」

或許我只能說,思想極端的人,也容易結交極端的朋友。但是在多元寬容的社會,「我是誰?」確實是個比課綱,重要的多的問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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