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見華人精英論壇 | 且將陶醉換華年
首頁 > 人物 > 楊子葆台北 > 且將陶醉換華年
且將陶醉換華年 發文時間: 2015/8/16   文 / 楊子葆台北 瀏覽數 / 10,250+

這兩天讀已故史學家唐德剛(1920-2009)雜文集《書緣與人緣》(2013),也許開始有些年紀了,讀到其中一篇〈白馬社的舊詩詞──重讀黃克蓀譯「魯拜集」〉,無預期地勾起了本已塵封的美好回憶。

《魯拜集》英文名字是The Rubaiyat,詩人鄭天送曾音譯為《露杯夜陶》(1996),是波斯大詩人奧瑪珈音(Omar Khayyam, 1050-1122)以葡萄酒為主題的詩集。這本詩集之所以有名,主要因為英國詩人費茲傑羅(Edward Fitzgerald, 1809-1883)1859年翻譯發行了英文版,1868年修訂再版,費氏過世之後1889年第三度出版修訂版,被視為英國文學史上的里程碑著作。而我是在大學時代接觸到《魯拜集》的。當時念台大農工,對於專業課程毫無興趣,大部分的時間都在中文系與外文系旁聽「鬼混」,還記得在外文系讀費茲傑羅的英文版,而在中文系讀到的,則是黃克蓀以舊體詩改譯的中文版《魯拜集》。

1985年底,台大中文系方瑜教授在報紙副刊上發表動人短文〈暮秋重讀「魯拜」〉,在校園掀起一陣「黃克蓀之魯拜」傳讀風潮。不過當時誰也沒看過完整原書,據說方瑜是當學生時候在葉嘉瑩(1924-)教授課堂上從黑板抄下來的譯文,我們手邊的黃克蓀《魯拜集》則都是影印版,並且沒有人知道黃克蓀是誰?

後來,1986年,台北書林出版社重出費茲傑羅與黃克孫英漢對照的《魯拜集》,許多事情才被釐清。

原來黃克孫係1952年在紐約完成101首中文譯詩,他的《魯拜集》初版則遲至1956年由台北啟明書局發行,書稿是由其父友人帶到台灣,當時出版者把他名字誤植為黃克「蓀」。

繼續追究,黃克孫這個人帶著濃厚的傳奇色彩:1928年生於廣西南寧,小學一年級隨家人移民馬尼拉,在這座城市讀到中學之後,1947年進入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物理系,1953年在該校取得物理博士學位,然後曾在普林斯敦大學短暫教書,1957年回到麻省理工學院物理系任教至今,是一位知名的華裔美國物理學者,他寫的《Statistical Mechanics》(統計力學,1987)曾是許多台灣工科大學生的英文教科書,只是極少人知道這位Kerson Huang,就是那位黃克孫。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年輕叛逆的我其實沒有那麼喜歡格式工整的舊體詩,當時嚮往的,是直白真摯,「務去爛調套語、不用典、不講對仗、不避俗字俗語」的白話新體詩。幸虧費茲傑羅的《魯拜集》是英文名著,許多中文世界的大作家都曾嘗試中譯,各有特色,其中新體詩也不少,值得對照欣賞。我翻箱倒櫃地把它們儘可能地找出來,彷彿重現大學時代的無拘無束、無憂無慮。

譬如黃克蓀版《魯拜集》第29首,英文譯詩作:

Into this Universe, and Why not knowing, 

Nor whence, like Water willy- nilly flowing: 

And out of it, as Wind along the Waste, 

I know not Whiter, willy-nilly blowing. 

黃克孫譯作: 

渾噩生來非自宰,生來天地又何之。

蒼茫野水流無意,流到何方水不知。

沙卡布拉揚(鄭天送)的台語詩譯文則作 : 

出世來此世間唔悉是對佗? 

是為啥乜?若流水無奈心驚: 

離開著世界抑是卜對佗去? 

飄過荒野的風影,無奈三聲。

第35首,英文譯詩作:

Then to the lip of this poor earthen Urn

I learn'd, the Secret of my Life to learn

And Lip to Lip it Murmur'd ― “While you live

Drink! ― for once dead you never shall return.”

黃克孫譯作:

紅泥酒爵在唇邊,欲問前緣與後緣;

酒爵多情低語我:「且將陶醉換華年。」

梁實秋則有新體詩譯作:

於是我掉轉嘴唇挨近酒杯

向它請教生命奧秘

它唇接著唇的輕輕回答我:

「活一天就喝酒吧,死後不會再回來的!」

第63首,英文譯詩作:

Oh threats of Hell and Hopes of Paradise!

One thing at least is certain ― This Life flies;

One thing is certain and the rest is Lies;

The Flower that once has blown for ever dies.

黃克孫譯作:

碧落黃泉皆妄語,三生因果盡荒唐;

濁醪以外無真理,一謝花魂再不香。

而大學時代的我,在筆記本裡留下青澀試譯:

地獄的威嚇與天堂的希望,

都不如一事我能確定:生命終將消逝!

一事真實,其餘俱為謊言;

美麗的花朵只將盛開一次,然後永遠安眠。

我的時代稍後,既不識唐德剛,亦無緣認得黃克孫,甚至並不像同儕那樣喜歡「黃克孫之魯拜」,倒是在30年前「蹭」過方瑜老師的課,也讀過詩集,算是結了因緣。

30年之後,再看方瑜在〈暮秋重讀「魯拜」〉裡的句子:「清冷秋晨,重讀年少當日曾經深撼心弦的詩篇,竟然只『有感』如此。『可憐人意,薄於雲水,佳會更難重。』」浮想聯翩,彷彿有塵封心底的美好回憶被喚醒,時間推移之力原來還有轉化之功,不是喜歡或不喜歡那麼簡單,但有些我深信早已遺忘的詩句,卻不禁脫口而出:「且將陶醉換華年。」

天下文化 / 小天下 / 未來少年 / 遠見雜誌 / 30 雜誌 / 哈佛商業評論  Copyright© 1999~2017 遠見天下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All rights reserved.
讀者服務部電話:(02)2662-0012 時間:週一 ~ 週五 9:00 ~ 17:00 服務信箱:gvm@cwgv.com.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