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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倒塌的一瞬間 發文時間: 2016/2/23   文 / 褚士瑩台北 瀏覽數 / 58,650+

「這件事情很快就會被社會遺忘,但是你的人生,在大樓倒塌的那一瞬間已經從此改變了。你已經準備好了嗎?」

2016年2月六日,高雄美濃地震,台南維冠大樓倒塌以後,我一位擔任保險經紀人的年輕朋友秀玲,是其中一個住在H棟4樓的住戶。很幸運的,她成為最早獲救的其中一位生還者,除了頭頸一些撞擊之外,並沒有受太大的傷,瞬間她成了媒體的焦點,總統親自到病床探視,嗜血的媒體一如往常,不顧全身顫抖的她,強迫秀玲在攝影機前一次又一次「秀」出傷口。

在驚慌之下,秀玲甚至忘了她可以拒絕。

「事發以後,我從只知道驚恐發抖,到開始想著自己能夠再做些什麼。我只是想把這故事,讓更多人知道。」她告訴我。

那個她想說的故事,是當晚救難隊帶她爬離現場的時候,因為建築已經完全倒塌變形,必須爬過一個比身高還高的窗框才能穿過逃生空間,擔心造成其他鄰居的風險,所以秀玲問警消人員:「請問我可以踩在哪裡當支點?」

此時,有一位警消人員不顧地上的碎石和玻璃,直接趴跪在地上說,「踩我過去‬!」這個人是和緯編號795的警消。接著,警消接力帶她爬鐵梯離開現場,甚至因為擔心沒有鞋穿的她會被玻璃刺傷,所以背着她走過淹水的路面,直到跟家人團聚,才轉身繼續回災難現場救災。

「這次面臨生死關頭我才知道,真正的英雄,是能夠為別人付出,為別人奉獻價值的人,並不是賺大錢、開好車、住豪宅的成功人士,而是能夠為了幫助別人,為了做對的事,可以向現實低頭,但不可以向原則妥協!」

秀玲在自己的臉書上寫著:「從此以後,想做的事,立刻去做,想說的話,馬上去說,想愛的人,不要放手,既然知道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就去追求除此以外的東西,去付出、去奉獻、去愛。深深感謝現場所有的救難人員,並持續為維冠大樓的鄰居們祈福。」

這一則臉書留言,帶來了將近20萬陌生人按讚。她後來也知道了,那兩名英雄原來是和緯消防分隊的警消教官陳炳陽、和綽號魯蛋的陳政雄。

這事件,似乎成了這一次過年期間最「掃興」的焦點,隨著2月18日大樓住戶最後一名失蹤者的遺體被尋獲,也為這個不幸事件猶如畫上了休止符。

但二月還沒有結束呢,台南地院收押建商的漫長官司也根本還沒正式開始,打開台灣任何一個新聞網站的頁面,已經在主頁上卻已經找不到關於倒榻事件的後續消息,我們再一次用行動證實了台灣社會的健忘。

但是當然,我們一點都不應該覺得意外。

然而當大樓倒榻,你在大樓裡面睡得正熟,人生毫無預警地從此改變的那一刻,你在想什麼?如果可以活下去,你從此想當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第一次見到秀玲,是在他們辦公室舉辦講座。那次,我提到航海教會我人生一個重要的功課,那就是在汪洋大海面前,人的生命無比脆弱,任何一個時刻,都有可能成為人生的倒數第四分鐘,因為一旦落水,只要三分鐘就會失溫、休克,在人生最後幾分鐘,過往的一切如走馬燈在眼前快轉的時候,我想問自己:有沒有後悔什麼該做卻沒有做的事?該說卻沒有說的話?該愛卻沒有愛的人?

「從此以後,每次遇到難以抉擇的時候,我就會閉上眼睛,想像我回到船上,這是人生的倒數第四分鐘,我回想這件事,會希望當時的自己怎麼做,才不會後悔?」

當時台下所有的聽眾,都沈默了。

那場演講的最後一張投影片,是達賴喇嘛說的一段話:「這個世界並不需要更多成功的人,但是迫切需要各式各樣能夠帶來和平的人,能夠療瘉的人,能夠修復的人,會說故事的人,還有懂愛的人。」

我在自己的臉書轉貼秀玲災後的感言時,也附上了這段話。

「什麼叫做會說故事的人呀?」有一個臉友留言問。

很快就有另一名臉友代答:「上面那文章就是說故事的人吧!」

說的真好。我心裡默默想著。讓自己的故事變成別人生命的啟發,說一個好的故事,對世界就是一種很棒的貢獻。

事件都會退燒,幸運的話,傷痛也會找到出口,記憶也會淡忘,但是在大樓倒塌的那一瞬間,有一些事情,已經不可逆轉地改變了一群人的人生。

「當你直視著死亡,剩下最後四分鐘生命時,你希望自己做過哪些不後悔的決定?」或許是我們今天,就該回答自己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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