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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老子》導讀六:九個方法讀懂恐龍(三) 此聖人非彼聖人 發文時間: 2016/6/15   文 / 周祖德洛杉磯 瀏覽數 / 3,050+

《老子》這部書提到聖人,達三十多次,遍及二十多章,因此辨明老子聖人究竟何所指,十分的重要。我必須提醒,按照我們目前的一般流行的觀念,去理解老子所謂聖人,會犯很嚴重的錯誤。

讓我們藉助這篇導讀,澄清對老子的誤解。

方法五:辨明所謂聖人,所謂不仁

聖人這個名詞,在春秋時代經常指的是古代聖王聖君,如堯舜禹湯等等。 《史記》〈孔子世家〉記載魯國大夫在孔子17歲的時候特別說到,孔丘,聖人之後。這聖人(孔子的祖先)指的是誰?現存最早的《史記》注本,《史記集解》指出,這聖人便是商湯。

《老子》這本書,率先將古代流傳的聖王聖君典範,予以抽象化和理論化,並且將這個理論,與天道宇宙論和本體論相呼應,原創性地提到了哲學的高度。

細查《老子》每提到聖人,多關係到天下的治理,而且多相對於人民百姓,因此,《老子》這部理論著作所謂聖人,無疑是闡述一個聖王聖君理型。我一直很意外,許多書都不這麼解釋,有大學者竟然說聖人是這本書真正的作者對老子的尊稱,因為這部書不是老子寫的(這完全站不住腳)。有許多譯者乾脆避開這個關鍵問題,不予以澄清和界定。

孔子比老子稍晚,《論語》所說的聖人,指的還是聖王聖君。分析孔子對弟子的回答,得不出其他結論:在春秋那個時代,只有在位的政治領袖才能夠修己安民、博施濟眾,而修己安民、博施濟眾便是孔子對聖人的具體期待。因此之故,孔子從來不接受弟子對他既聖且仁的頌揚。他根本不是客氣,他不是就不是,他期待成為周公第二,但沒有機會做到。

聖人的含義從老子和孔子以後到戰國時代有了新的發展。道家的發展,是莊子這一支將聖人這個概念基本保留在潛在的政治領袖格局的範疇內,將道家的聖人和道家其他理型人物分庭抗禮。而子貢和孟子則將儒家聖人往人格德行的方向界定,並仍然將聖人這個概念列為最高典範。

我們參考《莊子》〈天下〉,在戰國時代首先提出了內聖外王這個概念。 〈天下〉並且對聖人有清楚的定義,它這樣細分: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薰然慈仁,謂之君子。

換句話說,道家的聖人,在老子的時代專指聖王聖君,然而到了戰國後期已經可以泛指能夠體任服膺道和德(依照前面的界定)兩個領域的自然規律和法則,而能夠通曉因應實務變化的人。

貫通起來看,我們可以將老子所說的聖人廣泛地理解為明道而有大能的典範型人物,可能是政治領袖,也可能是其他宏觀大管理者。這樣去理解這個概念,又有現代意義了。

不過,即使聖人是明道而有大能的在位人物,道家在君子之上,還列有真人、天人、神人和至人等成就尊稱,這與儒家根本不同。道家思想在戰國時代發展演變,不以聖人為唯一最高,聖人不一定是道家唯一最高的典範人物。 《莊子》〈天下〉將老子尊為古之博大真人而不稱他為聖人,由此可以佐證。

而聖人在儒家一直是最高典範。儒家的聖人大約從子貢和孟子開始,已經逐漸偏向修養德行心性,學做人倫之至,不像道家的聖人。按孟子的標準,只要有崇高的德行就可成為聖人;他所謂聖人,不限於堯舜,而明確包括了伊尹、伯夷、柳下惠和孔子,因此顯然不論是否在位,聖人基本上是一個由倫理德行來界定的概念。

許多學者和譯者,都不去慎重釐清儒道兩家的不同,難怪大家都給弄糊塗了,抱怨連連,讀到老子說聖人不仁,便望文生義地說不仁不義那算什麼聖人?於是大家只好把老子當恐龍看!

當然接下來我們會問:好,聖人這個概念狹義指明道而有大能的聖君,廣義指明道而有大能的大管理者,他們不必然是修養最好、德行最高的完人,但是,他們就可以不仁嗎?

回答這個問題,要分好幾個層次。首先我們必須了解什麼是不仁。回到第一、第二和第三法則,認識老子所說的不仁,必須聯繫語境和時代,而且要回到天道的範疇裡面去探討。

胡適便這樣思考,他說古代把天看作有意志,有知識,能喜怒的主宰,是把天看作人同類。仁者,人也。 不仁便是說不是人,不和人同類。老子的天地不仁說,似乎也含有天地不與人同性的意思

天和人的確既不同類也不同性,太陽普照大地,不分親疏,人卻往往一定要分親疏,講關係。

地和人也的確既不同類也不同性,大地厚德載物,並沒有厚此薄彼專為誰提供糧食的意思,人卻會自私地想到為自己累積食物和財富。

天體運行更有一定規律,不會因為地球上出現了成吉思汗,就運轉地快一點,也不會因為出現了希特勒,就冬天長一點。被雷劈死的、被水災淹死的,自古以來許多都是好人。荀子說得精彩,「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兇。」天道和你的孩子的考試成績也沒有關係,孩子努力,成績就可能好;不努力,就可能不好。天道還是天道,自行其是,太陽照常升起。

於是十分明顯,老子所謂「天地不仁」,是指天地的自然和超然,不分親疏,大公無私。說它「不仁」只不過是對天地所代表的非人價值和功能的客觀實然認識。

不仁在醫學上原來有遲鈍、麻木的意思,所以,不仁也可以解釋為保持冷靜,客觀理性,不感情用事。意思相似。

那麼,老子所謂「聖人不仁」,便可以這樣總結理解了。「聖人不仁」的意思不是說,政治領袖有的時候就應該殘暴,而是說,政治領袖和宏觀大管理者的治理風格,要仿效天地,大公無私,保持冷靜客觀理性,不自私,不偏不倚,撇開個人因素,不能感情用事。

從現代管理學來看,做一個管理者,要公正理性,要撇開個人因素,老子是完全得其精髓了。

在提出了上面幾個層次的解釋之後,對於「聖人不仁」,我還有一個邏輯上的認識,比較特殊。稍後再進行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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