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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遊 發文時間: 2016/6/19   文 / 童元方台中 瀏覽數 / 10,200+

我是先喜歡上陳其寬的畫,後來才知道他是建築師的。所設計的路思義教堂,雙曲面薄殼聖殿,琉光釉彩,拱起朝向上蒼的一線天。巧拙之間,只能說是上帝透過他而揮灑出的神來之筆。自從兩年多前來到東海大學,天天從宿舍走到文學院,再從文學院走回宿舍,在他早期規劃的校園裡工作與生活。

走上文理大道,好像走在一幅長手卷上:走過一座座小樓,彷如細讀一個個場景。在展開的橫卷上,感受他所構築的空間。當然,也可以說:向右看是一幅,向左看就成了另一幅。站在文學院的門樓前,暫時駐足向裏望,穿過三合院的小徑、迴廊,再穿越格子玻璃門,穿透辦公室的玻璃窗,依稀看見德耀路上搖動的樹影。對面的理學院往更深裡去,呈現的是不同的風景。再往前走,終點一定是圖書館了,象徵擷取知識的寶庫。聽說以前可以遙望中央山脈,那烟嵐縹緲,足以使人迴腸而盪氣。不論是清晨,還是黃昏;平時,還是假日;我經常在樹間漫步,感受到流動於不同空間的靈氣,好像陳其寬先生的魂魄從來不曾離去。

近來文學院與中文系合辦了一個畫展,只展出一幅畫,就是北美館所藏、陳氏1985年再畫的《陰陽2》,是我們建構綠色思維總計畫中的一個子計畫,主題是人與自然。主其事的朱衣仙教授是另一位愛畫人,她把畫放大了五倍,複製了兩次,正反相貼,掛在林間,名曰:「畫中遊」。

傳統閱讀手卷的方式,本是一段一段看的,我們把它整個打開來,讓觀者隨畫作逍遙之遊,從月色在天到陽光滿湖,其間穿山越水,進入院牆,跨過太湖石錯落的小苑而登堂入室,在薄紗帳中見一美人春睡。再穿出掛著漁網與魚乾的庭園,來到水邊。我們的視點與腳步均隨畫面而移動,在挪移的空間中,日夜循環了,陰陽轉換了。這樣名為觀賞,實則遨遊,觀者因此而進入了另一時空。更因為此畫繞樹而綁,即形成另一曲折的空間,在本來畫幅的終點再轉向背後,又由日至夜,從太陽到月亮,如此周而復始,無有盡時,自然也不再是線性的了。

再者,因為放大了,又展開了,許多細節清楚浮現了出來:不同形狀的窗與門從不同角度構築出來的景深,創造出可堪對照的虛實。比如,院落中的兩棵芭蕉在相異的框景中坐實了他喜歡用的畫題:「內外交融」,而几上之鏡映照出窗子的圓弧與牆頭的稜線。我完全可以想像並感受到其寬先生作畫時運用幾何線條的快樂。花瓶與鳥籠與瓶形窗,茶几與書冊與太師椅,再配上地磚與窗櫺與遠山;直線與圓弧在唱和,方格與三角正對談,使我每作一次畫中之遊,就增加一些觀者之樂,宛轉流連幾至於忘返。

(圖說:東海大學於樹林間掛畫展出陳其寬的《陰陽2》,讓觀者的視點與腳步隨畫面而移動。/童元方提供)

開幕前一天,在所規畫的小樹林間掛畫,竟然掛了五小時。巨幅的重量使畫的上緣無法維持平整的線條,總是向下垂墜。面對自然,地心引力原是如此真實的問題。此外,我特地去尋覓恣意慵懶在床的裸女,怎知那部分的正反兩面,都剛巧綁實在不同的樹幹上,所以兩面都看不到。這些意料之外的不完美,不知怎麼卻更增添了觀者與畫作在自然中多層次的互動,多少改變了原來的的韻律與節奏。

畫既掛在林間,大地即為展場。它面對的是旅客來往的校友會館與學子穿梭的「7‧11」便利商店。下課時,熙攘喧嘩,所在多有,但面對此畫,卻突興「結盧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的詩句,好像此刻才真懂了陶淵明的此中真意。

開幕式才結束,我已經留意到東海校園的鳥兒已在畫上留下了造訪的痕跡。衣仙喃喃說著,要不要清除啊?答案自然是由它去。不想當天夜裡下了一場雨,即時洗淨了畫上的鳥屎與浮塵。幾天之後,冷鋒過境,一日間降了十度,寒意刺骨,而風聲淒厲。文學院與外文系正在文理大道上主導向莎士比亞致敬的表演,在鐘樓下朗誦美麗的十四行詩,還有同學演奏、歌唱、演出「第十二夜」中的幾個場景。呼嘯的風為各種樂器流洩出的聲音加上了伴奏,尤其是管樂,天籟、地籟加上人籟,是讓我在特殊的環境中理解莊子嗎?還來不及多想,鐘聲響了,就在我們的各種音籟之上。我事前完全沒有想到這種即興演出的可能,而這鐘聲與樂聲,竟比任何時候都要來得悠揚,來得有情。我眼中盈滿了淚,心卻不由得飛向隔了一條街的畫去,一夜北風緊,牽掛不已的《陰陽》可安好?

第二天早上,天已回暖,風亦止歇,我送人到「7‧11」後面去搭電召而來的計程車上高鐵站,回來隔著馬路望見一女子坐在畫下,手邊一籃子線團。她低著頭,正專心縫補著被強風吹斷的畫幅。我遠遠望著她,是衣仙,在巨畫之下,她像一個小女孩,那因專注而忘我的神情著實動人。我停了下來,站在小徑上,靜靜望著她。觀看的角度變了,樹幹成了畫框,原畫成了背景,她就是畫中人,在天地間,用卑微來補缺憾。我的眼中一時又盈滿了淚。 

之後的幾陣疾風,數場大雨,我們的畫都沒有什麼損傷。而不論是朝暉,是夕曛,還是日正當中,畫上光影的流動,均為此水墨設色的山水長卷帶來新的詮釋。原畫是陳其寬八十年代在台北居住時追想自己四十年前對昆明滇池民居的回憶,如今東海的樹枝在微風的吹拂下為畫中山水加上新的維度,畫上拉不平的地方不時形成暗影,且隨推移的時光而變換,觀畫的感覺又變成了進行式。畫裡畫外,虛實相間,朦朧的是想像,重疊的是感知,不知撤展以後,這畫中陰陽在我的腦海、心中又留下什麼樣的時空?

(原文刊載於《文訊》365期;本文獲作者授權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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